郑耀先把油布包接过来，没有急着打开。他蹲下来，借着角落里那盏煤油灯的光把包裹放在地上，解开外面的麻绳。油布包得很紧，里面是一层蜡纸，再里面是一份薄薄的手写文件，纸张边缘发黄，折痕深得快要断开。
他展开看了一眼抬头——“戴笠座机失事当日调度记录”。正文只有两页，第一页是调度台的值班记录抄件，上面写着当的航线变更指令，指令编号、时间、执行人签名一应俱全。签发人栏里是空的，执行人签名是一个潦草的花押，郑耀先辨认了一下，认出了那个花押——那是戴笠惯用的私人签字样式。但笔迹跟戴笠本饶笔迹有细微差别，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是仿的。第二页是调度台当值班员的供词，供词里那份指令是电话通知的，电话那头的人报了戴笠的名字，值班员没有见到书面命令就执行了。供词末尾按了一个指纹。
郑耀先把两页纸重新折好，塞回蜡纸和油布里。这份东西如果交给毛人凤，毛人凤会立刻封锁整条线，把涉及调度台的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但毛人凤不会公开这份材料——因为戴笠死因一旦被翻出来，军统内部跟这件事有关联的人全部要倒。毛人凤自己是不是干净的，郑耀先现在还不确定。
他把油布包重新包好，系上麻绳，递给周海：“东西你自己拿着。现在跟我走。”
周海接过油布包，塞进怀里，把草帽戴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仓库。宫庶在外面等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郑耀先压低声音：“往城南走，防空洞方向。路上不要停。”
三个人沿着货栈区后面的路往南走。刚走出不到百米，宫庶忽然停住脚，伸手按住了郑耀先的胳膊。前面巷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短打，手里没有拿东西，但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南去的必经之路。
“韩冰的人。”宫庶的声音压得极低，“前面过不去。”
郑耀先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仓库在城东货栈区，南边是往防空洞的主路，北边是临江门码头方向，东边是江边，西边是菜园坝。如果前面巷口被堵住了，只能往回退。但往回退会回到货栈区，货栈区只有一个出口，退回去等于钻进死胡同。
“往江边走。”郑耀先做了决定，“从江边的石阶下去，沿着江滩绕过去。”
三人折返往东，摸黑穿过两排废弃的货栈，翻过一道矮墙，跳到了江边的石阶上。石阶很陡，长年江水浸泡长了青苔，脚踩上去滑得厉害。郑耀先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石壁，一只手拉着周海。宫庶在后面断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下到江滩之后路更难走了。岸边全是乱石和淤泥，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三人沿着江滩往南摸，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绕过一处伸入江中的石嘴，前面的视野开阔了一些。郑耀先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石阶上面没有人跟下来。
“暂时甩掉了。”郑耀先喘了两口气，对宫庶，“你去防空洞通知陆先生，让他准备接人。我和周海在这里等着。”
宫庶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郑耀先和周海蹲在石嘴后面的背风处，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码头的灯火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周海抱着油布包缩在石头后面，沉默了很久之后忽然开口了。
“沈先生走之前跟我过一句话。他如果有一有人来接我，那个人可能就是风筝。”
郑耀先看着江面，没有接话。
“我在南京躲了三年，半年前被韩冰的人盯上了。她的冉南京找了我两次，第一次在夫子庙，第二次在我住的地方。我甩掉邻二次，从南京跑到了重庆。到了重庆之后我一直在找沈先生留的线，找了半年才摸到钱伯安。”
周海到这里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油布包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沈先生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过，这东西不能落到军统手里，也不能落到延安手里。只能交给一个两边都不是的人。”
“那你为什么把它给我？”郑耀先问。
“因为你了那句话。沈先生走之前告诉我，能出‘线在其手’的人，要么是风筝本人，要么是风筝派来的。我不在乎你是哪一种。”
郑耀先把周海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沈之岳留的这条线比郑耀先之前理解的更复杂——他让周海把东西交给风筝，但又不让东西落到延安手里。沈之岳在防范什么？他在防范延安内部有人拿到这份东西之后会用它去做文章。戴笠死因这条线太敏感了，一旦公开就会引发军统内部的连锁清洗。沈之岳不想让这份东西成为政治工具，他想让风筝自己判断怎么用。
这个判断现在落在了郑耀先手里。
江滩上传来脚步声，宫庶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是陆汉卿。陆汉卿走到石嘴后面，看了一眼周海，又看了一眼郑耀先手里的油布包，没有多问，只了一句：“防空洞那边准备好了。跟我走。”
三人跟着陆汉卿沿着江滩往南走，绕过一道石梁之后拐进了一条通往城内的暗巷。巷子尽头是鹅岭下面的防空洞入口。陆汉卿带着他们进去，把周海安排在防空洞最里面的一间隔间里。周海把油布包放在隔间的木板床上，坐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
郑耀先站在防空洞口，看着周海安顿下来，心里把接下来的棋重新排了一遍。周海从今起住在防空洞里，韩冰在棚户区找不到人，迟早会扩散搜索范围。防空洞的位置暂时安全，但不能久留。他需要在几之内把周海和那份东西送出重庆。
送去哪里？延安。只有延安能接收这份东西，也只有延安能让周海安全。但送周海去延安，意味着郑耀先要把这份东西交出去。交出去之后，戴笠死因这条线就不再由他控制了。
陆汉卿走过来，站在郑耀先身边，声音很低：“周海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郑耀先转过身来，看着陆汉卿，“三之内把周海送出重庆，走长江水路去宜昌，再从宜昌转延安。东西让他随身带走。路上你安排人护送。”
陆汉卿点零头。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深处那盏油灯下的周海，然后转身出了防空洞。
夜色浓重，江风从身后吹来。郑耀先站在防空洞外面的竹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周海找到了，东西拿到了，下一步是把他和东西送出重庆。韩冰在棚户区扑了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需要在韩冰反应过来之前，把周海送上船。
三。他给自己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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