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郑耀先就出了城。他穿了一件码头苦力常穿的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肩上搭了条汗巾。这副打扮混在临江门码头的早市人群里，跟那些等活的散工没有两样。
宫庶已经在棚户区外围等着了。他比郑耀先到得还早，蹲在码头石阶下面假装系鞋带。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棚户区方向走。棚户区的巷子又窄又暗，两边是竹篾和破木板搭的棚屋，屋顶盖着油毛毡，风吹日晒之后黑乎乎的。巷子里有早起的女人在生炉子，煤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宫庶指着前面第三排棚屋：“昨那个人拐进去的位置就是这一片。具体哪一间看不清楚，但他消失的方向是往江边走。”
郑耀先站在巷口，观察了一下地形。这片棚户区建在临江门码头下面的斜坡上，从上面往下看是一片乱糟糟的屋顶，从下面往上看是一排排竹篱笆。巷子纵横交错，但主要出口只有两个——北边通码头的石阶，南边连着一片藏。周海如果住在这里，他出入只能走这两个口子。
“你带一个人守南边藏那个口，我带一个人守北边石阶。”郑耀先把人分了，“看到右手食指缺一截、左肩低的人，不要拦，远远跟着就校跟到地方之后回来报我。”
宫庶领人去了南边。郑耀先在北边石阶下面的一个茶水摊旁边坐下来，要了一碗老荫茶。茶水摊的位置正对着棚户区北出口，所有从棚户区出来往码头方向走的人都要经过这里。
等了大约一个钟头，棚户区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上工。挑担的、扛包的、赶船的，从石阶下面鱼贯而过。郑耀先一碗茶喝了大半，目光在人群里一遍一遍筛。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灰布衫的身影从棚户区的巷口走出来。
左肩低。灰布衫，草帽压得很低，右手插在裤兜里。走到石阶口的时候那人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往码头方向走。郑耀先没有动，把茶碗放下，等那人走出十几步才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那个人走到码头外面的一条街上，在一家卖稀饭的摊前面停住了。他坐下来要了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低着头吃。郑耀先站在街对面的巷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人吃得很慢，中途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四周，然后继续低头吃。
吃完之后那人站起来，没有往棚户区方向走，而是沿着江边的路往城东方向去了。郑耀先跟了上去，保持着三四十步的距离。
那人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处废弃的仓库门口停住了。仓库门虚掩着，那人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郑耀先没有跟进去，他从仓库侧面绕过去，从一扇破聊窗户往里看。仓库里堆着些旧木箱和破渔网，那人蹲在角落里，从地上掀开一块木板，底下是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看了看，又重新包好放回去。
郑耀先把这一幕记在脑子里。仓库里有暗格，暗格里藏着东西。周海如果要用这份东西，他迟早会来取。现在不取，明他还在等。
郑耀先徒街对面，找了个能看到仓库大门的角落守着。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那人从仓库里出来，原路返回棚户区方向。郑耀先没有跟回去，他让宫庶的人继续盯着仓库，自己快步往本部走。
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郑耀先坐下来把今看到的东西重新捋了一遍。周海住在临江门棚户区，在城东废弃仓库里藏了一个油布包。那个油布包里装的极可能就是戴笠死因的关键证据原件。周海没有把东西带在身上，他把它藏在仓库里，这明他还在等一个安全的时机来处理这份东西。
什么时机？等韩冰来取，还是等钱伯安给他一个准信？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城东仓库那边继续盯着。如果周海再去，不要惊动他。另外帮我查一下那个仓库是谁的产业，以前是干什么用的。”
挂羚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整条线重新排了一遍。周海现在住在临江门，东西藏在城东仓库。他的活动范围就在城南和城东之间。钱伯安家他已经去过了，接下来他可能去找韩冰，也可能去找别的什么人。
但郑耀先需要一个更主动的办法。他不能一直等周海自己暴露，因为韩冰也在盯着这条线。如果韩冰先一步接触到周海，整条线就会合拢。他需要在韩冰动手之前，先把周海截住。
怎么截？周海是特工出身，警惕性极高，直接抓人容易让他销毁证据或者逃跑。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己走出来——走到一个郑耀先布好局的地方。
那个局的关键人物是钱伯安。周海信任钱伯安，因为钱伯安是沈之岳留给他的联络人。如果钱伯安告诉周海，有人要见他、要帮他处理那份东西，周海就会出来。
但钱伯安不会替郑耀先做事——钱伯安不知道郑耀先的身份。除非郑耀先把钱伯安争取过来。怎么争取？告诉钱伯安他是沈之岳那边的人。沈之岳是延安的人，如果郑耀先能让钱伯安相信他也是延安的人，钱伯安就会配合。
这个做法有风险——暴露身份给一个不确定的人。但周海手里那份东西太重要了，值得冒这个险。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钱伯安对沈之岳的真实身份知道多少。如果钱伯安知道沈之岳是延安的人，那郑耀先就可以跟他摊牌。如果钱伯安不知道，那郑耀先就不能暴露自己。
他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内线：“孝安，再去一趟钱伯安家。这次不要谈档案的事，就聊。聊沈之岳。问他沈之岳走之前跟他过什么、给他留过什么话。注意他的反应。”
宋孝安应了一声。郑耀先放下话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色。棋盘上最后一步棋已经摆好了，就看钱伯安那边能不能走通。如果能走通，周海就是他的。如果走不通，他就只能赶在韩冰之前硬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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