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晚的信号调整结束后，郑耀先本来打算保持一段时间的沉默，让奉节方向的新节奏稳定下来，等至少再经过两轮信号传递之后再决定下一步。但计划刚到第三，一封没有署名的请柬就被放在了二科办公区的传达窗口。请柬封面的字迹工整，用的是中统重庆站常用的那种淡黄色信纸——高占龙又在用他的方式表达“想见一面”的意思。林月如没有来送信，请柬是放在一个普通信封里通过内部渠道转过来的，明高占龙这次不希望这次接触显得太正式。
郑耀先看了一眼，没有把它放在办公桌上，而是夹进了一本旧卷宗里。他没有立刻回复，等到当傍晚才让宋孝安代为传了一个话：“明下午老地方。”老地方是指那家城南茶馆，高占龙之前约过他的位置，相对私密、进出方便，不容易被注意到。
第二下午，郑耀先提前到了茶馆，在高占龙还没到之前先跟老板了一声“有人来找我的话直接带上楼”，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大约过了十分钟，高占龙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没有带随从，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衫，手里没有拿公文包，走到桌边时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坐下。
“六哥，好久不见。”高占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不紧不慢，“最近你那边挺忙的，我这边也不好意思多打扰。”
“高组长有事直。”郑耀先也没有客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高占龙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听到一个消息——你最近对奉节那一带感兴趣。”
郑耀先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应。高占龙在重庆的情报触角遍及商孝码头和船运公司，他既然能提到奉节，明他已经看到了某些零散的迹象——可能是济生堂的货船引起了中统那边注意，也可能是灰布褂子那人在码头逗留时被中统的暗线看到了。但高占龙主动提出来，明他不打算用这件事来做交易，而是想用它来表明“我还知道一些别的东西”。
“奉节那边确实有几个方向在查，但不一定跟中统有关。”郑耀先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高组长如果听到了什么，不妨直接。”
高占龙没有绕弯子，他放低声音了一句：“奉节那个药材商行，济生堂，我知道它的实际负责人不是登记在册的经理。真正管事的人，姓常，四十多岁，之前不在奉节，是从宜昌撤过来之后才接手的。他从宜昌搬到奉节的时机，正好是宜昌那边出现排查之后。”
宜昌撤过来、姓常、接手时间与节点收缩吻合。这一串信息与郑耀先之前通过信号通道推断出的节奏完全重合。他表面没有露出太多反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等对方继续。
“这个姓常的，不直接跟重庆这边联系。他通过一个在涪陵的人传话，涪陵那边的人再通过船运公司把话带到重庆来。”高占龙语气平稳地，“我不知道你在查济生堂具体是为了什么，我也不问。但如果你要查那个姓常的，得先绕过涪陵那条线，否则他那边一察觉到异常，奉节那边马上就会切断对接。”
“涪陵那条线，你已经摸清了多少？”郑耀先问了一句。
“摸到了一个名字，叫刘福生，在涪陵跑船阅。这个人不是情报出身，就是个跑船的，但他经手的那条船专门接奉节发下来的货物。他不问货是什么，只负责转运。如果你动了济生堂，他那边可能不知道；但如果你动了奉节那边姓常的人，刘福生接不到货，就会停运。”
“刘福生知道奉节那边的对接地点吗？”
“应该不知道。他只是按指令去指定码头卸货、装货，不会过问其他。”高占龙完这句话后停了下来，看着郑耀先，“这些信息，对你有没有用，你自己判断。我没法保证每一条都是真的，但来源的方向没问题。”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应。高占龙的表态直接提供了一个额外的验证点——如果奉节那边的对接地点确实发生变动，刘福生的船运安排应该也会有相应调整。他准备把高占龙提到的这个情况作为参考信息记下来，留到后续对比时使用。
“这些信息，你从哪里来的？”他没有问得太具体，只是确认对方信息渠道的可靠程度。
“刘福生的一个合伙人，之前在涪陵开货栈的，后来转行了，但还跟船运那边有联系。”高占龙的回答很短，没有展开细节，“他已经不干这一行了，偶尔聊闲时会提到以前的事。”
他没有继续深入追问，只是把这条信息单独记在脑子里，没有立刻跟现有的记录做交叉比对。他打算等下一次济生堂的货船到港时，先确认航线是否还经过涪陵，再判断高占龙的信息是否需要调整。
“高组长，今这些信息，我收下了。”郑耀先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来准备离开，“如果你那边还有跟奉节方向相关的动向，可以随时让人带话。”
高占龙点零头，没有起身送他。走到楼梯口时，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高占龙还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没有再续。步出茶馆时，色已经有些阴下来，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才叫车，没有直接回军统大楼，而是在半路下了车，沿着江边的一条路走了一段。他心里清楚，高占龙今主动提供的信息，无论是真是假，都证实了一件事：奉节那边的线正在被更多人注意到，而最先注意到它的未必是军统这边的人。
回到办公室后，他在笔记本的“济生堂”条目旁加了一行字：“实际负责人姓常，宜昌迁入。”
他没有把高占龙提到的其他信息全部写进去，只记了这一个名字。几后济生堂的货船再次到港时，码头记录显示船只这次的航线没有经过涪陵，而是直接从奉节到了重庆，跳过了中间一站。郑耀先意识到，刘福生的转运环节已经被跳过，也许是因为调度时间调整，也许是因为对方察觉到了涪陵环节的风险。不管怎样，这条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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