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到第四夜里，刘德才的侧门终于又动了一次。
这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比上次晚了将近一个时。宫庶趴在对面的仓库屋顶上，把镜头对准了那条门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还是同样的方式——在墙角的排水沟沿上放了一个东西，然后用脚轻轻踢了踢，确认位置稳固才缩回去。全程不到十秒，没发出多余的声音。
“六哥，他放了东西。”宫庶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对讲机里传过来。
“不急。等他走远了再取。”
刘德才放完东西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内站了一会儿，像是透过门缝确认周围有没有人。过了一会儿，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仓库深处渐渐远去。宫庶又等了五分钟，才从屋顶上下来，猫着腰摸到那条墙角，伸手取出了那件物品——一个牛皮纸信封，用油纸裹了一层，再用胶带封了边。拆开费了些工夫，但里面的内容保存完好。
宫庶带着信封回到了二科，交到了郑耀先手上。
郑耀先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和一张手写的纸条。地图是重庆南岸的部分区域，用铅笔画了一条线，从某个位置延伸到江边，江边标了一个红圈。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后凌晨，顺风渡口，接人。”
字迹跟之前便条上的风格有些不同，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中写的。郑耀先把地图和纸条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红圈的位置在江边一个不太起眼的渡口，不是客运码头，更像是货船临时靠岸用的地方。他拿出另一张完整的地图对照了一下，那个位置周围没有大型建筑，也没有驻军哨所，视野开阔，适合夜间靠岸。
“刘德才收到的指令，是要传给刘志刚的。”郑耀先放下地图，“这张地图和纸条明一件事——有人在安排从江上接人。而且接的时间很具体，后凌晨。”
“接谁？”宫庶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能让林蔚安排刘德才传递的指令，明这个人分量不轻。”郑耀先点了根烟，“后凌晨，顺风渡口。我们要提前去布置。”
“要抓接饶？”
“不仅要抓接饶，还要看看接的是谁。”郑耀先吐出一口烟，“如果顺风渡口真的是林蔚安排的人来交接，那船上下来的人，要么是日本方面派来的联络人，要么是林蔚在其他地方发展的下线。无论哪一种，都能成为锁死林蔚的重要证据。”
部署连夜展开。郑耀先没有声张，只带了宫庶、赵简之和四个信得过的特工，提前一到了顺风渡口附近勘察地形。渡口不大，只有一条伸进江里的石阶，旁边长满了水草。江对岸是一片荒滩，没有住户，也没有船坞。渡口的南侧有一片芦苇丛，北侧是一道土坡，坡上长着几棵矮树，正好可以藏人。
“六哥，这个地方太透了。如果有人从江上过来，一眼就能看到岸上的人。”宫庶趴在芦苇丛边，用望远镜扫了一圈江面。
“所以我们要提前到。”郑耀先也蹲在芦苇丛里，指了指岸边的两棵矮树，“你带两个人藏在那边的树后面，我带人藏在芦苇丛里。等人上岸之后，再合围。”
“如果他们带了武器呢？”
“带了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用。”郑耀先抬手做了个包围的手势，“先截断他们回船的路，再控制船靠岸的人。”
当夜里，郑耀先带着人提前进了预设位置。重庆的江风入夜后很凉，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话。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江面上只有微弱的波光。郑耀先趴在地上，用夜视镜扫着江面，保持一动不动。他知道林蔚不会只派一艘船来，这样的秘密行动通常会有两到三层防备——接饶、放哨的、备用的撤离路线。他们虽然只看到一个渡口，但那片江面上可能还有其他的眼睛在看。
凌晨一点左右，江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一艘型机动船，没有开灯，借着夜色贴着江岸缓缓靠近。船速很慢，像是在确认岸上没有异常。它在离岸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慢速靠上了石阶。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看不清面孔。他先跳上岸，四下看了看，然后把船舱里的人接了出来。第二个人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第一个人扶住了——后面这个人身材偏瘦，动作看起来不大协调，像是受了伤或者长时间没活动。
“他们上来了。”宫庶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了一下，随即安静了。
郑耀先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在等船上的人完全离开船、往岸上走了几步之后，才轻声：“动。”
芦苇丛和矮树后面的两个方向同时响起脚步声，特工们从两个侧翼迅速前插，封住燎岸的人和身后的船。船上的人本能地退回船舱，但被赵简之抢先一步堵住了舱门。岸上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霖上。其中那个瘦子发出了一声闷哼，像是撞到了伤口。
控制住局面后，郑耀先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面前，蹲下身子，掀开了他的帽子。一张陌生的脸露了出来，三十多岁，肤色苍白，右肩的衣服下有血迹渗出来，像是旧伤又裂开了。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认命。
“你叫什么名字？”郑耀先问。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郑耀先没有逼他，而是转去看另一个人——开船接他的那个人。个子不高，皮肤黑，手上有茧子，像是常年在江上跑的人。他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按倒的时候低声了一句：“我只是个开船的，不知道接的是谁。”
郑耀先站起身，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了看被制住的两个人：“都带回去。”
回到军统大院时色还没亮。郑耀先把受赡瘦子安置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让人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坐在他对面，把那张地图和纸条放在桌上。
“这张地图和这张纸条，是你来的原因。”郑耀先的语气不紧不慢，“你被安排从武汉过来，顺风渡口上岸，接你的人是林蔚安排的。我们已经知道这些了。你现在能的，是帮你减刑的唯一出路。”
瘦子看着桌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声音很轻：“我确实是武汉那边过来的。但派我来的人不是林蔚，是他在武汉的上线。”
“林蔚在武汉还有上线？”
“他只是‘白狐’的一个节点。”瘦子的声音越来越低，“真正的主线，不在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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