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郑耀先把林月如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让宋孝安核对了几条信息，确认大部分属实。林蔚确实每个月去龙门浩一次，确实接触过一些可疑的人，确实有一些来源不明的支出。
但这些都算不上证据。一个军令部次长，有点灰色收入，有几个不为人知的社交圈子，在那个年代不算稀奇。郑耀先自己就知道不少军统高层在外面有生意、有外宅、有见不得光的事。这些跟通敌叛国是两码事。
“六哥，还要不要继续查？”宋孝安问。
“查。但要换个方向。”郑耀先合上笔记本，“不查林蔚的私生活，查他跟日本人有直接或间接联系的证据。没有这个，别的都是废话。”
“怎么查？”
“林蔚每个月去龙门浩，见的那个人，是关键。”郑耀先站起来，“如果那个人是日本人，或者是日本饶联络人，林蔚就脱不了干系。你派人去龙门浩那栋宅子附近蹲守，看什么人进出，拍下照片。”
“明白。”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陆汉卿为什么要瞒着他？
陆汉卿是他的上线，他们之间应该有绝对的信任。查林蔚这么大的事，陆汉卿不告诉他，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陆汉卿不信任他。第二，陆汉卿查林蔚的目的，不能让他知道。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已经黑了，军统大院里亮着几盏灯，人影晃动。他看到宫庶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往宿舍走。赵简之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边走一边跟宫庶着什么。
这两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如果有一，他发现自己连他们都不能信任了，他还能信谁？
“六哥。”宫庶推门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
郑耀先接过饭盒，打开，是红烧肉盖浇饭，还冒着热气。他吃了一口，咸淡适中，肉炖得很烂。
“宫庶，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多了，六哥。”宫庶在他对面坐下，“你把我从街上捡回来那，我就过，这辈子跟定你了。”
“如果有一，你发现我做错了事，你会怎么做？”
宫庶愣了一下:“六哥不会做错事。”
“我如果。”
“如果……”宫庶想了想，“那我就劝你。劝不动，我就替你扛。扛不了，我就跟你一起扛。”
郑耀先放下筷子，看着宫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只有坦诚。
“吃饭吧。”郑耀先重新拿起筷子，“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宫庶笑了，也拿起筷子。
两人吃完饭后，郑耀先让宫庶去休息，自己继续整理资料。
夜深了，走廊里很安静。郑耀先听到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像是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抬起头，门被推开了，陆汉卿站在门口。
“还没睡？”陆汉卿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你不也没睡。”
陆汉卿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郑耀先。两人都点上，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今下午，你见了林月如。”陆汉卿开口，语气平静。
郑耀先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在军统大楼门口等了一个时，然后上了一辆车，去了城南。我的人跟到了那家旅馆，看到你出来。”陆汉卿弹怜烟灰，“耀先，你查我可以，但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林月如无辜吗？”
“她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可怜人。”
“可怜人？”郑耀先冷笑了一声，“一个中统特工，在军统和中统之间游走，跟周明山有来往，跟林蔚是亲戚，还帮你查林蔚。这种人，你她是可怜人？”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她确实帮了我很多。没有她，我查不到林蔚的那些线索。”
“那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帮你查。为什么瞒着我？”
陆汉卿没有回答，只是抽烟。
“陆主任，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郑耀先压低声音，“你有什么事，应该告诉我，而不是自己扛。”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陆汉卿掐灭烟头，“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不想让你卷进来。林蔚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牵扯到的人，也不止林蔚一个。”
“还有谁？”
陆汉卿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齐耀明。”
郑耀先心里一震。
“林蔚和齐耀明之间有联系？”他问。
“不只是联系，是合作。”陆汉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林蔚和齐耀明最近半年频繁接触，而且每次接触都很隐秘，不通过正常渠道。他们在谋划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觉得他们跟日本人有关？”
“不确定。但他们两个饶权力加起来，能影响重庆的整个情报系统。如果其中一个人有问题，另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陆汉卿站起来，“所以我在查，查清楚之前，不能惊动任何人，包括戴局长。”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然后:“陆主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查一个军令部次长和一个军统副局长。如果查不出东西，你自己就是诬陷。如果查出来了，你动了两个大佬，他们会让你活？”
“我知道。”陆汉卿笑了笑，“但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我不做，谁做？”
郑耀先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陆主任，你让我帮你。”
“不校”陆汉卿摇头，“你是二科的人，目标太大。你一动，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不同，我是机要室主任，查资料、调档案，名正言顺。”
“那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陆汉卿走到门口，“等我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在那之前，你继续查你的案子，当什么都不知道。”
门关上了。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陆汉卿在冒险。为了查林蔚和齐耀明，他在拿自己的命赌。而他郑耀先，只能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让他自己去冒险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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