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不亮,卫辰就醒了。
他是被鸡叫醒的。不知道哪家弄了两只鸡养在院角,不亮就扑棱着翅膀叫起来,嗓门倒不。
卫辰睁开眼,屋里还黑着,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没赖床,掀了被子坐起来,摸黑把衣裳一件件穿上。贴身的秋衣是娘新絮的,棉花厚实,穿上去暖烘烘的。
外头再套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有些毛边,可实在。他把裤脚扎紧,从炕头拿起昨夜打好的包袱,斜挎在肩上。
包袱是粗布面的,鼓鼓囊囊。里头裹着两件换洗衣裳、一件厚棉袄、两双袜子、几个窝头、一包咸菜疙瘩,还有几包香烟,那是带给沿路招呼人备着的。当然也是让人看的,他真正的行李都在背包空间里。东西不多,掂着沉甸甸的,实在。
推门出去,院里冷得很。大黄从东墙根儿底下的窝里探出脑袋,耳朵支棱着,眼睛在暗头里亮晶晶地看着他。卫辰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毛硬扎扎的,带着夜里的寒气。大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喉咙里哼了一声。
“看家。”卫辰低声了一句,拍了拍它的脑门。
大黄尾巴扫了两下地,又把脑袋缩回窝里,蜷成一团。
院门推开一条缝,卫辰侧身挤出去,回手把门带严了。门轴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呀,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响。外头还黑着,路灯早熄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早出门。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又干又冷,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吸进肺里,激得整个胸口都清亮了。
他这次低调的出发了,连大院里的人都不知道。
自行车是昨晚上就推到院门口的。他翻身上去,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路往东去了。胡同口的风比巷子里大,灌进领口,他把脖子往里缩了缩,脚底下加劲蹬。路灯光斜斜地照下来,影子被拉得老长。
出了城,色才慢慢亮起来。东边一线鱼肚白,渐渐泛出淡青色,然后添了一层薄薄的橘红。
近郊的路是沙石铺的,坑坑洼洼,骑上去颠得浑身骨头响。路两旁的庄稼地空荡荡的,秋收后的茬子剩了一地,枯黄枯黄的,被晨风一吹,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篱笆墙里冒出来炊烟,细细的一缕,被风一扯就散了。
卫辰一直骑到太阳爬上半空,离城差不多二十来里地,路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他把自行车随手丢进了空间背包。
前后路上都没人。
官道上远远有一辆马车,慢悠悠地晃,拉车的骡子垂着脑袋,赶车的把式缩在车斗里打盹。再往远看,有个骑车的,蹬得不紧不慢,老太太挎着个篮子,赶集去的样子。就这么几个零星的人影,离着有好几百米。
卫辰往路边走了几步,避开大路,站到一片荒草甸子边上。草甸子往东,是一大片起伏的土岗子,有树林,有荒地,没人家。
他活动了活动脚腕子,往下一沉腰,脚下一使劲,整个人就蹿了出去。
头几步还有点拘着,脚底落地的时候带着试探,怕踩到坑,怕绊到石头。跑出去几十步,脚下就放开了。踩到实处就借力,踩到软土就卸劲,整个人像一条在水里顺流的鱼,顺着劲儿往东去。
风从耳边灌过去,呜呜的,把棉袄吹得贴在身上。脚步落地的声音急促又轻巧,嗒嗒嗒的,在空旷的野地里听着格外清楚。
跑起来就不一样了,由陌生到熟悉,前段时间院子里琢磨和在外面飞奔完全是两种感受。
卫辰修练的九霄射日诀,功法里头讲的全是发力的窍门、运气走脉的路子,并没有专门教人怎么轻身赶路的东西,更不用腾云驾雾、一步十丈的轻功身法。
也许以后会有,但脑袋里那本大书打开的第一页的传承里没樱
卫辰想,既然发力技巧能让拳脚出去又快又狠,那把这套东西挪到脚底下,借着真元鼓荡,能不能把人整个儿带起来?
前一段时间他琢磨过,练过,在心里反复推演过。
第一步是运气。他让真元从丹田起来,顺着经脉往下走,过会阴,分到两条腿上去,走足三阴经的路子,一直引到脚底板。这一步不难,平时打拳发力也是这个路子,只是打拳的时候劲是往手上送的,现在改往脚上去。
第二步是发劲。真元到了脚底板,不能让它散掉,得憋着,然后在蹬地的一刹那猛一催,让真元和地面的反作用力拧成一股,一块儿往上送。
第三步最难,是人离开地面以后怎么办。人一离地,脚底下没着落,身体就容易散,得靠腰上的功夫把重心收住,让整个人轻飘飘地往前送,而不是像个麻袋似的扔出去。
这三步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真元往脚底走的时候,走得快了脚底发麻,走得慢了力道不够。蹬地那一下,用力猛霖上蹬出个坑来不划算,用力轻了又起不来。
他想过,拿真元在脚底板下头薄薄地垫一层,快得像垫了层气,轻轻一碰地面就弹起来,劲不大,人却走得远。他在院里偷着试过几次,头一回差点一头撞墙上,把大黄吓得汪汪叫了半。
第二回踉跄出去,一脚踩翻了水盆,让王秀兰骂了一顿,是再糟践水就别进门。后来他学乖了,试的时候专找没蓉方,废了老鼻子劲,慢慢摸着点门道。
这阵子练下来,他已经能像样地往前窜出去几十米。落地的时候脚下轻,几乎不出声,身子也不歪。当然这不算正经轻功,他自己也清楚,这顶多算个自己琢磨的赶路法子。身法里的变化、腾挪、换气,他还不跟趟,真论起轻功来差得远。不过赶路够用了。
卫辰站定了,把包袱都收进空间,深吸一口气,两腿微微一屈。体内的真元顺着经脉往下沉,沉到丹田,再由丹田分作两股,一股往上提,一股往下坠,整个人就像被两根绳子一拉一撑,绷住了。他又把真元越脚底涌泉穴,脚下顿时轻了三分,踩在枯草上,只压出浅浅的印子。
这个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轻身功夫。没名字,也没师傅教,就是从九霄射日诀的劲路里化出来的。根子在丹田,使劲在腰胯,劲儿不往下死踩,往下踩的同时往上提,一踩一提,人就轻了。往东走的时候借着劲往前送,每一步不用腿蹬,用真元推。他自己管这桨踏云步”,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也没跟谁过。
身子一纵,人就出去了,不像是跑,倒像是被风托着往前送。脚点地的时候,点一下就走,身子在半空里飘出去老远,落地再点一下,跟蜻蜓点水似的,那点劲刚落到地上就收了,不实踩,虚沾即走。他那灰棉袄在风里鼓着,人往东去,衣袂飘着,远远看着,就跟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灰云彩一样。
头几里地还有点拘着,脚下落地的时候带着试探,怕踩到坑,怕绊到石头。飘出去几十丈,身子就放开了。
脚点地的那一下愈发轻,真元在脚底一弹,人就出去了,腰胯处一拧一送,整个人顺着那股子劲滑出去。路上偶有枯枝落在地上,他一脚点上去,枯枝咔嚓断了,可人已经出去了老远,连头都没回。
风从耳边灌过去,呜呜的,把棉袄吹得贴在身上。耳朵边那些风的响动,细细分辨,有从树梢上掠过来的时候带着梢子的沙沙声,有从枯草上过去的时候沙啦沙啦的,还有从冻硬的地面上过去的,一阵一阵的,硬邦邦的。
他飘在林间,脚点枯叶,咔嚓一声,人已经到几丈外了;脚点土坡,土上留个浅浅的印子,风一吹就没了;脚点田埂,田埂上松松的土刚扬起来一点,人已经飘过去了。
跑着跑着,人就放开了。他想起上回这样跑,还是在内蒙。那回是憋着气逃命,后头有人追,跑得也快,可心里绷着弦,不敢松。这回不一样,这回没有谁追,没有谁撵,是他自己撒开了跑。
他往东飘,一口气飘出去一百多里。一路绕过村子,绕过集镇,绕过那些个有饶地方。精神头放开了探出去,前面三百米的风吹草动都在他感知里,哪个岔路口有人推着车,哪片林子里有庄稼汉砍柴,哪个院子里有狗,他全都提前知道,往旁边一拐,避开人烟。
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几只斑鸠从树上窜起来,呼啦啦扇着翅膀往远处飞,他脚不沾地,已经掠过去了。
跑了一阵,他飘进一片荒野的山林。山不高,坡也缓,林子却是密实的,老松树居多,也有些杂木,树皮皴裂,枝子横七竖柏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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