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候,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卫苒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鸡,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到卫辰就喊:“哥!你练完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卫辰回头看了她一眼,哭笑不得:“这才几点,你平时上学都没这么积极,每你娘得喊你三遍你才起。”
卫苒三两步跳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觉的旧褂子,褂子下摆皱巴巴地翻卷着,跑到他跟前:“那不一样!平时是平时,今你送我!”她仰着脸,两根手指头捏着自己的衣角绞来绞去,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先去洗脸刷牙。”卫辰伸手在她乱蓬蓬的头顶揉了揉,把那一脑袋乱毛揉得更乱了。
“知道啦!”卫苒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哥,你真送啊?骑车送?”
“答应你的,还能变卦?”
“那你不许反悔!反悔是狗!”
“行了行了,赶紧去,再磨蹭我真走了。”
“马上马上!”她一溜烟跑走了,拖鞋在石板地上拍得啪啪响。
卫辰看着她急火火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他这妹妹这几尾巴都快翘到上去了。
自从铝合金厂那案子破了之后,这片都传开了,她们学校里也不例外,就都在传一个轧钢厂的高手破案了,抓住了凶手!
她便忍了又忍,最后告诉同学,帮忙破案的那个卫辰就是她哥,那条找到尸体的警犬大黄也是她家的。
起先卫苒还端着,人家问她,她就抿着嘴笑,“也没什么的,就是帮着找着了人”。
可架不住同学们一口一个“你哥真厉害”“你哥是英雄”地夸,这丫头到底是没绷住,逢人就“那是我哥”“大黄趴我家院子里”,课间在班上讲得眉飞色舞,连隔壁班都有同学跑来听。
有一回她讲得太投入,连上课铃响了都没听见,被老师堵在门口问了一句“卫苒,你讲什么呢这么起劲”,她红着脸跑回座位上,底下同学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这年头,人们心里崇敬英雄,尤其这些半大孩子,听了破案的事,就跟听评书似的,把卫辰当成传里的人物。
什么一个人斗三个歹徒,什么带着警犬半夜抓凶手,越传越玄乎。卫苒虽然知道他哥没那么神,可别人夸她哥,她比夸自己还高兴。
昨晚饭后,这丫头就缠上他了。先是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看他翻那本《三国演义》,有一搭没一搭地没话找话。
一会儿问“哥你看的什么书”,一会儿问“哥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一会儿又“哥你今累不累”。
卫辰早看出来她有事,也不点破,由着她绕圈子。绕了半,卫苒终于憋不住了,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脸凑到他跟前:“哥——”
“嗯?”卫辰把书翻过一页。
“明早上……你送我上学呗?”
卫辰把书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不都是自己走吗?”
“那不一样。”卫苒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凳子腿在砖地上蹭出“吱”的一声,“明周五,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在大门口等着看呢。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哥了,非让我叫你去,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是不是跟传的一样,还有人想看大黄。
我们班上那个王建军,就是老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前两跟我打赌,你肯定是三头六臂,要不然怎么能一个人破案。我你才三头六臂呢,我哥长得可精神了。他就那你叫来给我们看看啊,我看就看,谁怕谁。”
“我又不是耍猴的,有什么好看的。”卫辰把书又翻了一页。
“哥——”卫苒拉长了声调,抓着他的胳膊晃,“你就去一趟嘛。我同学都可羡慕我了,我有这么个哥哥,我什么也得让他们看看真人。
我又没你能三头六臂,我你长得精神,他们还不信。再了,又不是让你干什么,就是骑车带我一趟。求你了求你了。”她一边一边晃,晃得卫辰书都拿不稳了。
王秀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要擦桌子,看到这架势,站住了脚:“你哥忙,别缠他。你哥一到晚事儿多着呢。”
“娘——”卫苒转过头,拖着长音冲她娘撒娇,“就一趟,就一趟。”
卫辰把书合上,叹了口气:“行吧。明早上我送你。”
卫苒“噢”一声跳起来,抱着他的胳膊又蹦又跳,蹦得凳子都差点翻了。
王秀兰笑着摇头:“瞧把你美的,跟过年似的。”
卫苒冲她娘扮了个鬼脸:“那是,我哥!破案的英雄!”
卫辰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别嚷嚷了,让街坊听见笑话。赶紧睡觉去。明起不来我可不等你,我自个儿走了你可别哭。”
“保证起来!”卫苒立正站好,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手举到眉毛边上,手指头都没并拢,逗得王秀兰直笑。
她转身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哥,那你明别忘了起来练拳,练完了再走,我保证你练完的时候我都收拾好了。”
“你先把明早能起来再吧。”卫辰冲她摆了摆手。
王秀兰等卫苒进了屋,走过来坐下,压低声音:“你明儿真送啊?”
“送一趟呗,多大点事。”卫辰把书搁在桌上,“她这个年纪,就图个高兴。我骑车带她一趟,她在同学跟前有面子,回来能高兴好几。”
王秀兰想了想,笑了:“这丫头,也不知道随了谁了,这么爱显摆。”
“随你呗。”卫辰。
“去你的。”王秀兰拿抹布在他肩膀上虚晃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爱显摆了。”
“你上回在街道上跟人显摆我打的那只野兔,我听见了。”
“那不一样。”王秀兰理直气壮地站起来,转身回灶房去了,走了两步自己也笑了。
吃过早饭,卫辰在院里拾掇自行车。他把车链子上零油,用块旧布条捏着链子转了两圈,链子上那层锈色被油润得发黑发亮。
车胎的气补了补,按了按,软硬合适。后座擦了擦,那块旧棉垫子拍打了两下,拍拍灰。
这是厂里给他配的自行车,旧的,他收拾得挺利索,车圈擦得发亮,辐条一根根紧过了,骑起来没啥毛病。
他正蹲着擦车圈,卫苒从灶房里跑出来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根辫子扎得紧紧的,辫梢上还缠了新的红头绳,红得扎眼。
上身是一件洗得干净的碎花褂,下面蓝布裤子,裤脚挽了一道,露出脚脖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边都刷白了,鞋面上还拿粉笔涂过,白得晃眼。
她今特地换了身干净衣裳,往院里一站,人模人样的,自己还转了一圈,问卫辰:“哥,我这身行不行?”
卫辰上下打量她一眼,忍着笑:“行,跟过年似的。”
“那当然,我哥送我去上学,我不得穿好看点。”卫苒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
王秀兰把腌好的萝卜丝端上桌,早上煮的米粥,自己蒸的馒头。米粥熬得稠乎乎的,金黄锃亮,馒头热气腾腾,掰开来一股麦香。
萝卜丝是王秀兰秋腌的,切得细细的,拌零辣椒油和醋,脆生生的,就粥吃最合适。
卫苒坐下来,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又夹了满满一筷子萝卜丝,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从来没这么积极过,米粥三两口就下去半碗,嘴里还念叨着“娘我吃好了我吃好了”,人已经站起来了。
王秀兰一把摁住她肩膀:“坐下!吃完再走,急什么。你把那半碗粥喝了,馒头拿路上吃。”
“我吃不下了——”
“吃得下。坐下。”
卫苒只好坐下,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几口塞完,端起碗把米粥灌下去,打了个嗝,自己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卫辰在旁边看得直乐:“你这是吃饭还是完成任务呢。”
“完成任务!”卫苒放下碗,站起来,“娘,我吃完了啊,真吃完了,碗都光了。”她把碗底亮给王秀兰看,王秀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心,听你哥话。”
“我去叫草了!”她放下碗,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草就是刘婶家的牛草,比卫苒大一岁,和卫苒同班同学。一年来和卫家关系处的好,李秀兰就认了草和后院的石头为干亲戚!
所以他俩管王秀兰喊“干妈”,管卫辰桨哥”。卫辰也挺喜欢这姑娘,话不多,心眼实,跟卫苒正好互补。
他早把草当自己妹妹看,家里做了好吃的,也总不忘给隔壁送一碗过去。上回打的那只野兔,卫辰还专门让王秀兰炖了一锅,给两家各端了一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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