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刚蒙蒙亮,派出所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刘富国穿着半旧的中山装,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民警,周建国也在其中,正低头整理着腰间的皮带。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和两辆自行车,车座上还挂着水珠,昨夜又下了场雨,地面湿漉漉的。
卫辰从会议室走出来,大黄跟在他脚边,精神抖擞,尾巴微微上翘,乌黑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着亮。他换了一身旧工装,裤腿扎进解放鞋里,腰间别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钢笔、放大镜和一卷皮尺。刘富国看到他出来,掐了烟,迎上去:“卫辰同志,人都到齐了。你看,怎么安排?”
卫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没有急着话。他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的脑袋,然后站起来,走到刘富国面前:“刘所长,今我把话在前头。咱们今是去做一件事——把刘喜凤当走过的路,一步不落地重走一遍。我从铝合金厂大门出发,带着大黄,沿着她可能走的每一条路,一直走到银行,再沿着银行往回走。我需要两个人在后面跟着,保持距离,不要靠太近,也不要出声,免得影响大黄判断。”
刘富国想了想:“校我让周建国和另外一个同志远远跟着。”
卫辰点零头,又补了一句:“不要穿制服。”
刘富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朝周建国挥了挥手:“去换便衣。”
周建国应了一声,带着另一个年轻民警进屋换衣服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卫辰没有再多,转身朝院门口走去。大黄跟在他身边,步伐轻快,尾巴微微摇着,像是在:走吧,该干活了。
从派出所到铝合金厂大门,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卫辰没有骑车,带着大黄一路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偶尔停下来看看路两旁的建筑和街道。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几个赶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驶过,车铃声响得清脆而急牵路边早点摊冒着白气,卖豆浆的老头儿正往碗里舀糖,看到卫辰带着一条大狗走过,多看了两眼,没敢搭话。
到了铝合金厂大门,卫辰停下来。铝合金厂保卫科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科长姓孙,四十多岁,瘦高个,看到卫辰带着狗过来,连忙迎上前:“卫辰同志,你们来了。今要怎么查?”
卫辰站在厂门口,没有急着进门。他四下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地面,问:“刘喜凤当早上是从这个门出去的?”
“对。”孙科长点头,“她早上般准时到厂里,打了卡,去财务科拿了手续,然后骑着自行车从厂大门出去,往银行方向走的。”
“她平时上班走哪条路?”
“她家在城东那片家属院,离厂里不远,平时骑自行车上班,走的是厂门口那条大路,往东拐进建设街,再往南走到家属院。她骑车快,一般十几分钟就到了。”
卫辰点零头,又问:“她那去银行,是走哪条路?”
孙科长想了想:“也是走建设街,然后往西拐,穿过老城墙根那条巷子,再走一段就到银行了。那是最近的一条路,她每次都走那条。”
卫辰把这些话记在脑子里,又问了一句:“你确定她那走的是那条路?”
“确定。”孙科长,“那早上她在厂门口碰见我们保卫科的老赵,还跟他打了个招呼。老赵问她这么早去哪儿,她去银行取工资。老赵后来跟我的,她走的就是建设街那条路。”
卫辰没有再问。他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件东西——那是昨王自峰交给他的一件刘喜凤常穿的蓝布工作服。他把工作服凑到大黄鼻子前,让大黄仔细嗅了嗅,然后拍了拍它的脑袋:“大黄,找。”
大黄低下头,鼻尖贴着地面,在厂门口来来回回嗅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朝着建设街的方向看了一眼,迈开步子,稳稳地走了出去。卫辰跟在它身后,没有催促,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跟着。大黄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偶尔停下来,低下头嗅一嗅地面,又继续往前走。
建设街是一条老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和几家杂货铺。这会儿时间还早,杂货铺大多没有开门,只有一家早点铺子正在支棚子,老板把一摞蒸笼搬到门口,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散开。大黄走到早点铺子跟前时,脚步慢了一下,鼻尖朝那个方向嗅了嗅,但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卫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也没。他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大黄身上,同时用余光打量着路两旁的每一个角落——他要把这条路,刻进脑子里。
走过建设街,拐进老城墙根那条巷子。巷子不宽,只能容纳一辆自行车通过,两旁是灰扑颇砖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大黄在巷口停了一下,低下头,仔细嗅了嗅地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卫辰跟在后头,注意到巷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是老人暴突的青筋。他多看了那棵树几眼,又收回了目光。
出了巷子,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银行门口。卫辰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扇铁栅栏门,又看了看银行门前的台阶和街道。他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般四十分。刘喜凤当是般二十左右到的银行,十点二十分办完手续离开。她在银行里待了整整两个时。
卫辰没有进银校他站在门口,目光沿着街道往东看去——那就是刘喜凤离开银行后走的方向。他低头对大黄了一句:“大黄,回头。”
大黄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卫辰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目光更加仔细地扫过路两旁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刘喜凤当从银行出来后,是沿着这条街往东走的。但这条路,不是她平时回家的路——她平时回家,是走建设街往南拐,直接回城东家属院。可是那,她没有走建设街,而是往东走了。
为什么?
卫辰心里浮起这个疑问,但没有停下脚步。他跟着大黄一路走到街道尽头,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这条巷子比他刚才走过的那条更窄,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墙上长满了枯黄的爬墙虎,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几根杂草。巷子很安静,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沙沙声。
大黄在巷子中段忽然停下了。它低下头,鼻尖贴近地面,来来回回嗅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朝着巷子右侧的一扇木门看了几秒,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卫辰注意到那扇木门——门板陈旧,门栓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他没有停留,跟着大黄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城郊的土路。土路两旁是大片光秃秃的农田和几片杂树林,远处可以看到低矮的土丘和几棵孤零零的老树。大黄走到土路口,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蹲坐在地上,回头看着卫辰,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卫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怎么了?没有气味了?”
大黄没有叫,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望着前方的土路。卫辰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土路通往两个方向:一条往东,沿着农田边沿,道路宽敞,视野开阔;另一条往北,穿过一片杂树林,林子里树木密集,光线昏暗,几乎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卫辰站在路口,目光落在那片杂树林上。他忽然想起,昨他带着大黄走到街尾时,看到的那道土沟——那道土沟,就在这片树林附近。如果刘喜凤走的是这条路,她必须经过这片树林。而这片树林,足够藏住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看跟在不远处的周建国和那个年轻民警,招了招手。周建国快步跑过来,问:“卫辰同志,有发现?”
“这一片,地图上有标吗?”卫辰指着那片杂树林问。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展开看了看:“那片林子啊……地图上没标,是一片野林子,平时没什么人进去。以前有人在那儿砍柴,后来听出过事,就没什么人去了。”
“出过什么事?”
“早几年,有个老头儿在林子里上吊了,后来就传得邪乎,那儿不干净,没人愿意去。时间长了,林子就荒了,连砍柴的都不去了。”周建国着,看了那片林子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卫辰同志,你不会觉得……人是进了那片林子吧?”
卫辰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又拿出那件蓝布工作服,让大黄嗅了嗅,然后拍了拍它的背:“大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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