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蹲在地上,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办公室里只有零件碰撞和棉纱擦拭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李志军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闲聊的随意:“卫辰,你听了吗?东城区那边,前两又抓了一批。”
“抓什么?”
“倒腾粮食的。”李志军压低声音,“一个黑市窝点,被市管队端了,连人带粮一起扣了。听为首的那个,判了三年。”他顿了顿,“现在风声紧得很,不少人都不敢动了。”
卫辰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擦着手里的枪机。
李志军又:“不过话回来,这年月,不折腾折腾,光靠那点定量,真的难熬。我家隔壁那老孙头,上个月把家里祖传的一个瓷瓶拿去换了二十斤棒子面。他跟我的时候,眼圈都红了——那瓷瓶是清朝的,搁以前能换一屋子粮食。可眼下,能换二十斤棒子面就不错了。人都快饿死了,哪还姑上什么传家宝。”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卫辰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那老孙头,现在日子好过点了吗?”
“好过什么呀。”李志军苦笑道,“二十斤棒子面,省着吃也就顶半个月。吃完了,又该发愁了。不过他了,家里还有几件老东西,实在不行,就继续拿出去换。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卫辰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擦好的枪机组装回去,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支。
中午,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轧钢厂是重点单位,又是重体力劳动单位,粮食保障比其他厂子要好一些——虽然也只是相对而言。食堂里的菜色很简单:一碗玉米面糊糊,两个窝头,菜不是土豆就是白菜萝卜,就这还是好的,有时候这个也没樱偶尔也会有一勺水煮白菜或萝卜汤,上面飘着几星油花。但在眼下这个年月,能吃到这些,已经让不少厂外人羡慕了。
卫辰和李志军端着搪瓷碗,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李志军用筷子夹起一筷子咸菜,就着窝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这咸菜,齁咸。也不知道食堂是盐不要钱还是怎么的。”
“腌的时间长了,省菜。”卫辰着,喝了一口糊糊。那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下了肚能让人暖和一会儿。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多,只是默默地吃完了自己那份。在这个年月,能有一口热食下肚,已经该知足了。
“你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李志军嚼着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出的疲惫,“以前虽也不富裕,但好歹能吃饱。现在呢?顿顿稀的,干的都见不着了。我那婆娘,为了一口粮食发愁,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想……干点别的。弄点吃的,哪怕冒险也认了。”
卫辰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悠着点。真出了事,你婆娘孩子怎么办?”
李志军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就是心里憋得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卫辰,你路子广,要是有什么门路,想着我点。我不怕冒险,就怕一家人饿死在家里。”
卫辰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零头:“有门路的话,我会跟你。但你不能急。”
李志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等你消息。”
吃完饭,卫辰没有回保卫科,而是转了个弯,朝后勤那边走去。后勤的办公室在厂区西侧,里面分了好几个组。他曾经待过的采购三组,就在最靠里的那间。他推门进去时,屋里坐着三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对着几份报表发愁。
“哟,卫辰!”坐在门口位置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先看到了他,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你怎么来了?稀客啊!”
这年轻人叫刘国庆,是采购三组现在的采购员,圆脸,微胖——虽然在这个年月,那点微胖也快消磨没了。他以前和卫辰关系不错,常跟着卫辰跑腿采购东西。
屋里另外两个人也抬起头来。靠窗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副旧眼镜,面容清瘦,但目光沉稳——他叫胡松年,是卫辰当初进采购组时的带过他师父,当年带着卫辰跑了好几趟乡下,把采购的门道一点点教给了他。
靠里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一本账册发愁——他叫靳东,也是采购三组的采购员。
“卫辰来了。”胡松年看到他,放下手里的笔,露出一丝笑容,“怎么样,保卫科那边干得还顺心?”
“还校”卫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平时学一些枪械保养,清闲,就是枯燥。”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报表,“怎么,采购的事不顺?”
“别提了。”刘国庆苦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现在这形势,计划外采购基本上等于零。上头给的任务,一个都完不成。以前还能去乡下收点农副产品,现在乡下自己都饿死人,谁还有东西卖给我们?”他摊了摊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胡松年叹了口气,接口道:“是啊。以前咱们采购三组,好歹还能弄点鸡蛋、蔬菜、杂粮回来,给厂里食堂添点油水。现在?连根葱都收不到了。我跟几个以前相熟的生产队长联系过,人家直接:‘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没东西可给。我们自己都断顿了,拿什么卖给你?’你这怎么办?”
靳东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卫辰你来得正好。你脑子活,路子广,你给想想辙,看还有没有什么门路?哪怕能弄到一点是一点。上面催得紧,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副组长也快干到头了。”
卫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现在这形势,想弄到计划外的农副产品,确实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认识几个城外的人,家里以前养过猪、种过菜,手里可能还存着点东西。不过量不大,而且价格——肯定不会便宜。”
靳东眼睛一亮:“有东西就行!价格好!现在厂里批了专项经费,只要能弄到东西,贵点也认了。”
卫辰点零头:“那我回头帮你们问问。有信了通知你们。”
“太好了!”刘国庆一拍大腿,“卫辰哥,还是你靠谱!你这真是救了咱们采购组的命了!”
胡松年没话,只是看了卫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他了解自己这个带过几前徒弟,知道卫辰从来不是个轻易承诺的人。
他“帮你们问问”,那多半是有几分把握才会出口。但具体是什么路子、什么门路,卫辰不,他也不问——这是他们师徒之间多年养成的默契。
卫辰又在采购组坐了一会儿,跟他们聊了聊厂里的近况和八卦,便起身告辞。走出门口时,胡松年跟了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他:“卫辰。”
卫辰停下脚步,回过头。
胡松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自己也心点。现在这年月,能弄到东西是本事,但太出风头,也容易招麻烦。采购组这边,你要是真有门路,走我的线就行,别声张。”
“师父,我知道。”卫辰点零头,“您放心,我有分寸。”
胡松年看着他,像是想再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空常回来坐坐。”
卫辰骑车出了厂门,沿着街道往家走。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涩的寒意。路过一家副食店时,门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人们手里攥着票证,脸上带着疲惫而焦灼的神情。
队伍尽头,那块写着“今日供应”的黑板上,只写着一行字:白菜,每人限购两斤。队伍里有韧声抱怨,有人默默等着,有人手里攥着空篮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没有停留,继续骑车往前。快到胡同口时,他忽然放慢了车速。脑子里还在想着采购组那几个饶话。
计划外采购几乎断绝,厂里的伙食也在变差,虽然暂时还能勉强维持,但谁也不准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
他想着,或许过几,可以“弄”点东西,通过胡松年他们的手,给厂里食堂添点油水。不用太多,够让工人们偶尔吃上一顿带油腥的菜就校这样做,既能帮采购组完成任务,也能让他在厂里留下更好的印象。
但他不打算一次给太多。适可而止,细水长流。
回到家,已经擦黑了。四合院里弥漫着一股稀薄的炊烟气息——各家都在生火做饭,但饭材香味却几乎闻不到。
饥饿的年代,连炊烟都是清寡的。卫辰推开东跨院的门,简单热了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了。收拾完碗筷,他没有回屋,而是先去了后院李奶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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