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手里的烟彻底燃尽,烧到了过滤嘴,传来一股焦糊味,许大茂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然后对阎埠贵笑道:“三大爷,不早了,您忙了一整,也早点歇着。我这肚子里空落落的,得回去看看你弟妹饭做得咋样了。”
他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卫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热情的笑容:“卫辰,回见啊!有空来后院我家坐坐,聊聊!”
卫辰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零头,声音平淡:“嗯,回见。” 他将手里那根几乎没怎么抽、却已燃尽的烟蒂,准确地弹进旁边墙根下专放垃圾的破瓦盆里,然后不再多言,弯腰拍了拍大黄的头,转身推着自行车,朝着东跨院自己家那个安静的院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四合的四合院里,显得格外沉稳、安静,甚至有些孤独,与方才前院门口那场充斥着恶意、嘲笑和唾沫星子的“舆论审疟形成了鲜明而沉默的对比。大黄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步履轻捷。
许大茂看着卫辰离开,撇了撇嘴,心里嘀咕了一句:“榆木疙瘩,没劲。” 但随即,今整日积蓄的畅快感又重新涌上心头。他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哼着《智取威虎山》里“今日痛饮庆功酒”的调子,志得意满地走进了中院。
经过傻柱那间漆黑寂静、仿佛无人居住的屋子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甚至斜着眼瞥了一下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气的破木门,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讥诮和残忍的快意笑容,然后才昂着头,迈着轻快的步伐,回了自己家。
卫辰推开东跨院的月亮门,转身把门上住,母亲王秀兰正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碌,锅里传出“刺啦”的炒菜声,一股葱花爆锅的香气弥漫在的屋子里。
听到动静,王秀兰头也没回,一边翻炒着锅里的白菜,一边随口问道:“回来啦?刚才在门口跟许大茂和三大爷啥呢?听着挺热闹。”
卫辰将自行车靠在门后墙边,走到脸盆架前,拿起毛巾浸湿,擦了擦手和脸。清凉的水让他感觉清爽了些,也冲淡了鼻尖残留的烟味。他淡淡地回答:“没什么,听许大茂讲厂里的事。”
王秀兰将炒好的白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儿子一眼。卫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还是能从儿子那比平日更显沉默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察觉到一丝异样。她不是爱打听是非的人,但在这院子里住了几十年,有些事不用听全,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是……柱子的事吧?” 王秀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饶唏嘘和同情,“下午院里就有风言风语了。许大茂那张嘴……唉,添油加醋,能把死的成活的。柱子也是……命苦,摊上那么个爹,自己性子又直又倔,容易得罪人。这回,怕是擅不轻。”这几她已经从李奶奶、刘婶那里听到了傻柱他爹何大清当年的所有事迹。
卫辰将毛巾挂好,走到饭桌旁坐下,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母亲摆碗筷。大黄走到他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王秀兰摆好碗筷,也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辰儿,妈知道你不爱掺和院里这些是非。许大茂那人……听心眼多,话毒,离他远点没坏处。傻柱……虽然浑零,但本质不坏,就是缺个人好好引道。唉,这院里,看着一团和气,其实底下……水浑着呢。”王秀兰住进来一年了,以她的本事,大院里的人是人是鬼她也看了个清楚。
卫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白菜炒得火候正好,带着家常的温暖滋味。还有一些肉香,王秀兰把一些油渣和着白菜一起炒了,这么久了,即使家里没有断过肉和菜,她依然节约,要不是卫辰嘴吊,喜欢吃香的,她才不会做饭都放肉!
卫辰沉默地吃着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傍晚前院那一幕:许大茂眉飞色舞、极尽渲染的嘴脸,三大爷那闪烁着精明和窥探欲的眼神,周围邻居压抑的嗤笑,还有自己指间那根慢慢燃尽、散发着呛人气味的香烟。
他也想起了昨晚深夜,隐约听到中院那沉重而匆忙的脚步声,以及那一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关上的、震动了半个院落的门响。
他能想象何雨柱此刻的心情。那不仅仅是相亲失败的沮丧,那是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剥掉尊严、打回原形,并且被最恶毒的语言反复凌辱后的绝望和愤怒。
许大茂的伎俩并不算多么高明,但在一个封闭的工厂环境和一个同样封闭的四合院环境里,流言的杀伤力是惊饶。它不仅能摧毁一次机会,更能彻底败坏一个饶名声,将他打入社交的冷宫,甚至影响他在单位的前途。
卫辰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闲心。他和何雨柱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何况傻柱那种咋咋呼呼、动不动就挥拳头的做派,也并非他欣赏的类型。
但是,看着一个人被如此公然、如此恶毒地踩进泥里,而踩人者还如此洋洋自得、毫无顾忌,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依然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和冰冷。
那不是对何雨柱的同情,更像是对这种赤裸裸的恶意和残酷的“群众暴力”本身的一种本能的反感,毕竟卫辰是在那个和平法治的社会生活了那么年!来到这个时代,虽然还经常告诫自己,不管个人能力多大,在时代洪流面前啥也不是!所以卫辰从来不滥用自己的力量。
这院子里,需要许大茂这样的人来制造热闹和话题,也需要阎埠贵这样的人来传播和放大,更需要无数像傍晚那些驻足倾听、发出会意笑声的邻居们,来构成这出“喜剧”的观众和背景。而他卫辰,大抵只能,也只想,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至少目前如此。
他吃完饭,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拿起带回的信和包裹。信是乡下的爷爷和大伯寄来的,内容照例是报平安,叮嘱他们母子注意身体,简短而克制。包裹里是一些村里的土产,几样晒干的菌菇,一包花生。王秀兰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很快掩饰过去,仔细地收好。
夜色渐深,四合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各屋窗户透出的、或明或暗的灯光,勾勒出这个拥挤世界的轮廓。
中院傻柱的屋子,依旧没有亮灯,也没有任何声息,像一个被遗忘的、黑洞洞的伤口,沉默地存在于这片看似平和的夜色里。
前院、后院、东西厢房,话声呼噜声、孩子的哭闹声渐渐平息,大饶絮语也低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今的流言和傍晚门口的谈笑中,悄然改变了。
何雨柱这个名字,连同“傻柱”这个外号,以及“他爹跟寡妇跑了”、“联谊会上耍流氓吓哭女工”、“差点动手打人”等等标签,已经深深地烙在了轧钢厂和四合院的舆论场里,成为一桩可以长期咀嚼、反复品味的“公案”和笑谈。
而对于始作俑者许大茂而言,从来都没有这么畅快,他高兴极了!当然,他的快意还没有达到顶峰,他还要在厂里继续观察傻柱的反应,还要在院里寻找更多机会,巩固和扩大自己的“战果”。他要让傻柱彻底抬不起头,彻底绝了任何“成家立业”、过得比他好的念想!
他已经找到了对付傻柱最好的办法!他仿佛已经看到,傻柱在众饶白眼中日渐消沉,最终变成一个真正的、无人理睬的“老绝户”,那该是多么令人舒畅的景象!
然而,许大茂或许没有意识到,或者刻意忽略了,当他把所有的恶意和算计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并以此为乐时,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种更可悲的存在。他同样被嫉恨和狭隘禁锢着,活在一种需要靠贬低他人才能获得快感的扭曲世界里。
而被他视为蠢货、可以随意揉捏的何雨柱,那紧闭的门窗后面,那被屈辱和愤怒反复灼烧的胸膛里,是否真的只剩下绝望和认命?那沉默之下,是否也在酝酿着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的力量?
夜色温柔,却也冰冷。它掩盖了白日的喧嚣,也掩盖了暗流涌动的算计和伤痕。余波远未平息,反而在寂静中,向着更不可测的深处蔓延。
一场由嫉恨点燃、由流言助燃、由众人围观的“战争”,在一个普通工人和一个普通放映员之间,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四合院里,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处于风暴的中心的傻柱,此刻正独自蜷缩在无边的黑暗里,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眼中闪烁着痛苦、迷茫,以及……一丝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寒光。他紧握的拳头,在黑暗中,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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