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口很窄，只够一人弯腰过去。
石昊在前头开路，抬手扒掉两侧松土，脚下踩过的地方还留着湿滑的黑痕。李玄度托着青灯跟进来，灯火一照，暗道两边全是旧年干涸的血线，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跟树年轮似的。
乌衡也想跟，被李玄度一句话拦在外头。
“守祭坛，别让人动鳞片和尸身。”
乌衡立刻止步。
暗道往下拐了七八步，尽头是一间低矮石室。石室中央有个半塌的血槽，槽底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灰白石头。石头边角粗糙，里头却有细细灵气往外渗，像山泉从缝里冒出来。周围血线绕着它打转，最后流向更深处的沟。
石昊蹲在旁边，拿指节敲了敲。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先前那些血，过了这儿，颜色都淡了。”
李玄度看了两眼，心里一动。
血阵耗血，不全是拿来喂祖骨。这里头还有一部分，是被这块石头引着走，在给整个阵基续力。若能把这东西的来路摸清，黑羽谷以后的血口子就能再压。
他走近半步，青灯往石头上一照。
灯火还没碰上，符纸包着的那片鳞先跳了起来。
啪，啪，啪。
像有谁在里头撞门。
石昊抬头。
“它又作妖了？”
李玄度把鳞片从袖中取出，刚解开一角符纸，那鳞面上的三趾痕就往外渗黑水。黑水不多，只在鳞脉里窜，接着传出细细哭声。那哭声贴着耳边钻，先是一个，后头就变成七八个，男童女童都有，哭着喊爹娘，喊冷，喊疼。
石昊脸色变了。
“这王鞍......”
他最烦拿孩子做文章。偏偏这东西还真会挑人下手。
李玄度抬起青灯，把鳞片直接悬在灯口上方。青火一舔，哭声立刻尖了几分，黑水也顺着鳞面往下滴。
那道沙哑声音再次传出，比方才更近，几乎贴在李玄度耳根。
“判官......你斩我一截手，我记下了。你若离了柳树地界，我拖你下水。”
石昊一听这话，先去看李玄度。
石村旧祭台有柳神护着，黑潭多半忌这个。眼下这狗东西隔空放话，倒真把地界两个字点出来了。
李玄度没回它，先看石室四周。
沟往更深处延，沟壁上有人工磨过的痕迹，跟黑羽谷轮值羽签上的短横印记一路相同。再往里，石土里混着少量白灰和腐骨粉，八成连着下游旧道。乌木死前吐的那句供词，算是印上了。
线是有了，今不能追。
先前锁那团黑水，法力已去七七八八。青灯又得压鳞片，真顺着沟往下，只要潭底那东西再伸一截手，局面就会难看。
李玄度心里过了一遍轻重，抬手把鳞片往灯里一按。
青灯往生盏火色骤涨，盏中火舌卷着鳞片烧，孩童哭声立刻乱成一团。那沙哑声音还在笑。
“烧吧，烧这一片，你也寻不到我真身......”
李玄度掐诀，口中只吐了两句。
“未核之名不拘，已定之罪必诛。”
灯火一合，鳞片边缘开始卷曲。
那声音沉了下来。
“你要与黑潭结死仇？”
“你配记仇，本官就配记你。”
李玄度盯着灯里翻动的火色，字字不快，分量却很重。
“洗好你的脖子，等本官升堂。”
石昊站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爽，石矛往地上一顿。
“得好!你有种别缩在水里，出来挨打!”
黑潭那声音没再接石昊，只在鳞片彻底烧裂前，留下一句。
“谷外供道三条，你断一条，还有两条。判官，路长。”
话音落下，鳞片啪地裂成两半，随后烧成灰，黑水再没渗出来。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只剩那块灰白源石还在往外吐灵气。
石昊挠了挠头。
“它这话，吓唬饶成分有多少？”
“有真有假。”
李玄度把灯火压稳，蹲下去看那源石。
“供道未必真有三条全通，但它在下界吃血，不会只盯一个谷。黑羽谷、狼村、石村北坡那半枚骨令，线头都拴在一处。它眼下吃了亏，后头多半会换法子探路。”
石昊听完，咂了咂嘴。
“麻烦。”
“怕了？”
“我怕它不出来。”
石昊哼了一声，伸手把那块源石从槽底抠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
他回头冲李玄度晃了晃。
“这石头能顶血吧？”
“能顶一部分。”
李玄度看着石槽里退下去的血痕，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这石头灵气弱，替不了整座祖骨屏障，却能把每次闪烁那半斗耗损往下压。若再配上凶禽油脂修补谷门破洞，黑羽谷的献血量还能再缩。
这就是眼下最大的收获。
两人带着源石回到祭台时，乌衡正领着人收拾尸身，血簿挂在祖骨前头，几个年长妇人挨个念名字，轮值次序当众重排，先划去阿羽那一校
李玄度把源石丢给乌衡。
“嵌进阵心，替半斗。”
乌衡接在手里，手都抖了一下。
“真能替血？”
“少空话，去试。”
乌衡抱着源石冲去祭坛后方，片刻后，祖骨屏障再亮一回，这次亮得更稳，裂口也没再吞掉那么多血气。祭台下很快传出压着嗓子的哭笑声，有人跪下冲祖骨磕头，有人朝李玄度这边张望，眼神已经全变了。
敬里带怕，怕里又带点安稳。
李玄度没理会，只将黑册翻开，在候问一栏写下“黑潭，最高通缉”。
青灯里的火轻轻晃了晃，像是应了一声。
乌衡回来时，背上的鞭伤还在渗血，却冲李玄度深深一礼。
“黑羽谷这一案，乌衡永记。”
“记账便够。”
李玄度合上黑册。
“案暂结，谷外供道继续查。你守住这本血簿，守不住，本官还来。”
乌衡点头。
“守得住。”
石昊扛着石矛往谷口看了一眼。
色已近正午，山风里少了先前那股浓重血气，连盘在高处的凶禽影子都散了不少。可他心里那根弦没松。
黑潭那东西已经点明，柳神地界外头，它还会再来。
李玄度刚要转身，袖里那片柳神双叶忽然发热。
他取出来一看，其中那片青意清透的柳叶，叶尖正朝着远处人族疆域的方向轻轻颤动。
石昊凑过来。
“柳神在给路？”
李玄度握住柳叶，掌心那点热意沿着经脉走了一圈，连先前锁黑水留下的空虚都压住了半分。
他望向谷外层层山岭，没话。
大荒这点灰罪、凶兽、邪祟，够他练手，已经不够他再往上走。黑潭背后的供血路子更不止一谷一村，要真想把这条线连根挖出来，得出去，去八域，去更大的地方，去那些把罪名当买卖的人堆里。
石昊看着他，嘿了一声。
“我就，总不能老在村边打转。”
李玄度把柳叶收入袖郑
“回石村，准备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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