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春雨来时,谷中那张历已经换过几回,最早写着半年的一页夹在药册里。
纸上留着半圈碗印。青禾翻出来笑了好一阵,问她当时是不是连吃饭也要对着算日子。
李照雪正在缠手腕,没有否认。
第一月替驮兽换药,第二月轮到药田出草,连下三日雨,车出不去。
她与青禾去棚里翻湿草,回谷时已经半夜,照墙练完的那二十次收剑,手臂酸得连被子都没能一次拉上来。
凝元第三重是在那个月末接上的,她原先以为境界上去,出剑也会跟着快。
青禾却在第三日用同一招拨开她的刃,让木剑碰到她肋下,碰完拿起护垫一看,旧地方叠了新白痕,一点没错开。
“力气大了,空处也跟着大,别抬这么高。”
李照雪照着改,第二轮手抬低了,脚下却没跟上,被青禾连着逼退三步。
赤魁在侧面等她指令,她为了补这三步又让狗提早压近,两边撞到一处。
她自己先踩了赤魁的爪。
狗抽回爪子,抬脸看她。
“算我的。再走一遍。”
李照雪蹲下查看爪垫,确认没伤,才用绳在地上标出双方最容易碰到的位置。
这次先不挥剑,只练换位。
青禾坐在木墩上等。看到一人一犬第七回终于顺畅过去,她才拿剑重新站起来。
护送的活没有因为她要修炼便少来。
有一次两架药车在窄桥前碰头,前车的长耳役兽怕湿木,不肯上桥。
后车主人偏要催,鞭梢抽空时擦过赤魁耳边,狗猛地侧开。
她立即收短手势,不让它追人,自己站到鞭与狗之间,请车主把长鞭收起。
对方她收了护送钱,就该让狗去赶兽。
李照雪看过桥面松动的木缝,把那一块翻起来给他看,底下钉子已经翘了。
她叫青禾先卸部分货,让赤魁挡在后方车轮边,不许催车继续压前车,木板补好,前兽走过,她才撤开护栏。
那一趟晚了些,货却没湿,也没有新伤,验收时车主还想扣钱,同行另一家将他在桥头挥鞭的事写下。
他才把余款付足,李照雪回谷,将赤魁耳边沾泥的毛擦净,当晚把训练改成嘈杂里停步,不再一味在安静空地上练。
她请青禾敲桶、拖木板,再换人在侧面突然走过,头两次赤魁都被带偏,第三回它没动。
她自己却被响声惊得提前抽剑。青禾在旁边笑得直弯腰。
李照雪举剑让她等笑完,随后把敲桶的绳递过去,换方向,从她看不见的那侧来。
到凝元第四重时,她已经能在杂声中留意两个方向,四系玄息不再一股脑灌进剑里,土系用于脚下承力。
火息只在需要发力时接上,水木留给回转与缓解长途消耗,哪一处用得过量,第二日肩肘就酸。
太苍提醒过一次,她便把夜里多练的那一轮减掉,不用明日抬不起手换今夜多划一剑。
青禾也在谷中冲过凝元关,那晚她从屋里出来,先去找饭。
李照雪给她留的汤已经热了两遍。
青禾喝下一口,才伸出三根手指,自己前后试了三回,最难那一次她还以为一定能过,结果只把准备的药耗掉半份。
李照雪将菜往她面前推,问现在手还有没有发麻。
“没了,明日再陪你练。但不许加大强度,我得先吃够。”
两个饶进境不是一个节律。青禾后来到了凝元第三重。
李照雪则在雨季前抵住第五重的关口,差着两重,木剑贴身时仍不能随意放松。
青禾最擅长顺着对方抬肘的间隙抢进。李照雪只要分神去看赤魁,右侧便会多一道白痕。
李云蘅的消息也传到过谷里,公开课上。
她已显出凝元第七重的修为,单系灵脉得了师门充足供养,进得快,剑也比先前更利。
送货的弟子随口提起,听潮剑若再归她,将来在同辈中更难有人争锋。
李照雪正在磨剑,听完,磨石没有停,刃口在石面过足一趟,才换到另一边。
送货的人察觉错话,赶忙解释自己只是听来。
她让他把货点完,不必改口哄她李云蘅这些时日毫无长进。
那晚加练到后半,她连续三次急着抢先手,第三次险些碰伤青禾。青禾把剑收了,叫她自己先走一遍方才的脚步。
李照雪走到中途便停住,若青禾真反击,自己咽喉已经露在剑下。
“你今想打的不是我。”
李照雪把剑尖压低,答是,想起那条青色剑穗就想先剁掉伸过来的手。
青禾指着她脚下空出来的一块,叫她先把这一步补上。
想让谁疼,至少得站到那人面前还握得住剑,第二日清早,她便自己来找青禾继续练。
这早上,她又挨了一下,木剑敲在护垫边,疼得她吸气。青禾立即收力,问撞到哪里。
李照雪掀开边缘查看,没有破皮,只红了一处。
她揉过,重新系紧,不让那块垫子滑来滑去。
“我刚才等赤魁绕过你。”
“所以我先到你这里,敌人又不等你安排完。”
太苍让她看赤魁,狗在绳圈内坐着,尾尖碰到边线,自己又往里缩了一点。
它学会寥,她却还没学会在它等着的时候,也让自己活下来。午后她把场地重新分过,不再要求每一轮都同时进攻。
青禾从三处不同的入口来。她先用自己的剑挡住第一段。
赤魁只守指定的退路,若她没发出新的手势,狗便不越线来救。
第一轮,她退晚了。
青禾的木剑点在她肩前,赤魁抬起一只脚,又放回地上。
李照雪看见了,先夸它等得对,再重新站到起点。
第二轮她脚下快了些,徒绳圈边却忘了给青禾留侧压的空处,仍被逼住。
一直到日头越过屋脊,她才真正走成一回。青禾从正面压来,她不争那一下胜负,剑刃贴着对方木剑引开,侧步让出空隙。
赤魁堵住后面的窄口。青禾若继续追,脚下就要挨到犬前爪所控的范围,她收剑改道。
李照雪终于拿到了能够补上第二击的时辰。
两柄木剑终于同时收住。李照雪喘着气,捏起青禾袖边沾上的白粉给她看。
青禾低头,随即抬眉,总算轮到自己洗衣裳了。
两人把最后一轮收住,没因刚成了一次就练到黑。
夜里,李照雪按常日次序行息。
凝元第五重最后一处关口是在收势时接上的,四系相继走过,没再冲撞手腕的旧伤。
她歇过一阵,重新试剑。
剑锋收在衣袖外,未碰到布料。
剑归鞘,赤魁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能坐的位置。
药田送来的收入已经能付一部分常用药,谷中客人也有了固定几家,仍会有收不回尾款的坏账。
她只按能负担的数接。
青禾有时候独自去护送,不在谷中,李照雪便换成自己能做的轻量练习,没有把同伴的整日都算进自己的修炼安排。
半年过去,新木架的中段磨出了浅槽。赤魁的爪子更厚实,仍停在三阶,听见她叫就慢慢过来,将鼻端凑到掌边。
她照常给够药食,肩侧旧伤旁的毛已经长齐,摸过去时,狗也不再往旁边躲。
傍晚,周成来送一批换下的旧栏扣,东西按折旧价买,谷里正好能用。
他帮着卸到院角,看到赤魁守着木架,感叹它如今真能自己留住一段路。
苑里有只白绒雪貂却正相反,换过岗位以后,见人就挠,前日伤了一名投食弟子的手,转养的名额已经报上去了。
李照雪擦剑的动作停住,“是原先那两只中的哪一只?”
周成左前爪总不肯放下的那只。
李照雪想起自己初入兽苑时,那团会让人看错落点的白毛,问有没有先查爪。
周成叹气,它根本不让人近身,谁碰,谁手上便多几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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