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的矮榻刚擦过。赤魁闻见那股洗伤器具的气味,前足踏上去,后足却留在地上。
李照雪坐到它旁边,让它看清方执事手中只有查伤用的薄尺,才托着它腹下,陪它慢慢上榻。
它已经三阶,肩背比最初宽了许多,赤毛拨开,旧伤留下的一处凹痕却仍能摸到。
方执事按得很轻,触到边缘时,赤魁忽然抬头。
李照雪的手就停在它鼻端,等它嗅过,才让他继续,没让狗为了省事被捆住四肢,也没叫它强忍到查完不动。
贺玄章带来的人在门外等。那人抱着一只新药匣,是适合三阶赤焰犬的温养药,比当年那几瓶贵得多。
李照雪请他先放在外面,等伤情与旧费核清再谈拿什么赔,药贵不贵不等于对赤魁有用。
她没打算为了让峰主好看,硬喂不合适的东西。
方执事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核旧伤。
当年的记录由两处凑齐,兽苑那次夹伤取铁在前,断铁入后腿很深,解出后已经能够起身饮水。
贺玄章随后一击落在肩部,导致肩伤新增、原伤裂开。
哪些药用于取铁后护理,哪些是挨击以后加用,旧时没有彻底分账,此番须逐条认。
方执事道:“不能把所有疼都算到这一掌上。”
“我知道,也不能把这一掌,算回捕兽夹上。”
她将当日换下的布与原来的药瓶摆好,东西洗过,血色仍留在布纤维间。
祁越曾在现场敷药,他看见半个肩头塌下去。
周成则把平板车推来的时辰记得清楚,三个饶法交到一起,没谁替未看见的地方补一段。
周成来时还带着喂食的味道。他先向执事见礼,再看赤魁,狗认出他,鼻子在他袖边追了一下。
他忍不住笑,手伸进袖中,又想到是在药堂。
先问李照雪能不能给,得到允许,才拿出两片没有调味的干肉。
“从前它不肯吃,我一看它好几回。如今这张嘴,倒不用求了。”
赤魁将肉卷进嘴里,嘴唇没有碰疼他的指头。李照雪伸手摸了摸它下颌。
周成的笑只留了一会。
轮到问话时,他把旧日看见的长索、李照雪手上的血与后来狗被打飞的位置清,声音比第一回作证大了一点。
内苑的人问他是否因李照雪常替兽苑帮忙,才愿替她开口。
周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缝还有没洗净的草粉,随后她帮忙不是他瞎编的理由。
当年自己只敢看清的前半段,现在仍然只那些,若要问贺玄章那一击,祁越比他离得近。
祁越站出来,认了自己亲见。
午后,贺玄章到了药堂外厅,听到旧费已分清,便让人将新药匣打开。
里面瓷瓶排得整齐,瓶塞嵌着玉片。
宣药的弟子报出品相与价钱,旁边候诊的人纷纷朝这边看。
李照雪没有接匣,“方执事,这些它眼下用得上吗?”
方执事挑出其中两瓶,能用,但不是过去伤情额外支出的全部,其余有些偏于强养。
赤魁目前已有自己的常用配方,不宜临时全换。李照雪将能用的问过折价,不合用的原封推回。
贺玄章起身走了两步,停在赤魁面前,似要亲自看一看它如今的品相。
狗忽然缩回右前足,胸腔里发出一声低响。李照雪先走过去,让自己挡在两者之间,没有喝令赤魁安静讨好。
“它刚查完伤,先别碰。”
“如今倒养出脾气了。”
李照雪将掌心贴在狗鼻前,赤魁的呼吸落得很急,认出她,颈毛才渐渐伏下。
贺玄章等在一旁,原想摸肩的那只手只好收回,厅中那几名来看药的人也不再夸药匣值钱。
周成把空食袋藏回袖中,站得离门近了些,怕争执一起又惊到狗。
李照雪注意到他的动作,先请他到外面等,不用为了替她多一句,就把自己夹在厅里。
她能继续站着问,周成的日常差事却还要在苑里过。
贺玄章看着她,宗门愿意补足。她何必在细处过分执拗。
“若只是缺这几瓶,我这一年不会等到今。”
她将药堂核过的伤情放在案上,已经由陶崇赔过的药粮与屋损全在已结处。
贺玄章当日给的那瓶急用药也算入已付,没有趁这次将同一项收两遍。
剩下的是那一击新造成的药耗、伤后停护的实损,以及被一句各有失当盖过去的责任。
贺玄章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狗扑人,本座若不出手,陶崇断了手又如何?”
“锁兽索先勒过来,陶崇手上有索,我手上先有血。赤魁护我,您打它。这些当年就问清了。”
“灵兽失控,制止总是要的。”
李照雪听到失控二字,站起身,方才一直托在掌中的旧药瓶放到桌面,声音轻,她话的那口气却比刚进来时紧。
“那就请您写下,当时只能把刚活过来的狗打成这样,才能制止。”
她将笔放到纸边,贺玄章没拿。
厅里旁饶视线都落在那支笔上。
他是峰主,身为御兽者,要制止一只伤腿未愈的二阶赤焰犬有多少手段,在场懂兽的人都能想出几种。
李照雪没有替他列举,就等他亲自把只能两字写上去。
赤魁在门边不耐烦地挪了挪前足,她偏头看它,叫青禾先带它去树下喝水,旧伤查过就够,不用让它伏在这里陪人争当年该不该挨打。
青禾接了缰,狗走过门槛,阳光照到它肩上。那块被拨开的毛重新合拢,看不见里面那一点凹痕。
李照雪这才再次看向贺玄章。
“当年它那口气要是没缓过来,峰主打算怎样赔?给我换一只千枚灵石的好狗,再叫我谢恩?”
贺玄章手边的茶没有动,良久,他让执事按药堂核定结算,伤情认作制止失当,不再以赤魁自伤或领养者不善控兽冲抵。
写到新增肩伤时,他停了一下。
执事的笔便也停住。
许执事从旁提醒,结论与伤情不能前后不合。那一笔终于落了下去。
李照雪拿起核副,先看署名处,再看那几个明确的字,指腹沿纸边慢慢抹平。
昨夜找出旧物时,她将药瓶握在手里很久,拿了剑走到门口,最终坐下来,补完自己准备的陈述。
此刻贺玄章仍坐在上首。她把那一行字看清,才将纸夹进自己的薄册。
贺玄章道:“资源,本座会给你。你若肯正式入本座门下,将来不必再为这些处奔走。”
李照雪将那支还空着的瓶收进布袋,抬眼答:
“这次赔的是您做错的事,拜师是我选谁教我,我不选您。”
他神色骤冷,身旁弟子想斥她。许执事先合上核册,称今日只办已受理的事项,师承另论。
李照雪领了确定的交付时日,没有再留,出了药堂,才在树下找到正在抠草根的赤魁。
狗听见她的脚步,站起来贴住她的腿,她蹲下,把额头抵在它颈边一会,赤毛里有晒过的暖气。
狗不明白她为何不动,鼻端就来拱她袖袋,那里面原先有周成剩下的一片肉。
她摸出来给它,又按住它急着舔的舌头,手指离开牙齿,才让它吃。
青禾等她起身,问今日算不算讨回来了。李照雪把纸放好,答先拿这份钱修谷里的栏,住处、药本和训练都离开御兽峰。
他再想拿差事叫她进内苑,手里能扣住的东西便少一件。
赤魁的伤谁打的,她另外记着。
回谷路上,赤魁看见一段窄坡,自己慢下来等她。
李照雪陪它走过,指尖在它旧伤旁轻轻压了一下,到了平地才放开。
她想有一日,谁要动它,都得先想想自己那只手能不能收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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