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蘅来时,李照雪正在熬药,锅里浮着一层细沫。她拿勺撇净,另把配好的粉末慢慢加进去。
赤魁趴在灶前盯锅,尾巴不时扫一下地,听见院门响,也只抬了抬耳朵。
直到来人跨过门槛,才站到李照雪侧前。
“你如今住得倒好。”
李云蘅的目光从修好的檐角移到药锅,最后落在院心那几处磨出来的落脚痕上,原本她以为这里只是父亲旧屋。
李照雪拿着留作嘴,没想到屋里真的摆了床,柴劈好码着,连一条狗都有固定的吃食地方。
李照雪继续搅药,等锅边第一串细泡起来,才撤掉两根柴。
“有事就在门边,别踩晾药的席。”
李云蘅低头看脚旁,鞋尖离席上细根只有一点。
她往侧边挪了半步,手里的停领通知随之露出来,折角压得深,显然已经展开看过不止一回。
“药额是不是你让人停的?”
“是我追着那笔钱,把你的药停了。往后缺多少,自己去凑。”
“我马上要试下一重,你知道这时候断药会怎样吗?”
锅中药液渐稠,李照雪将它分进两个浅碗,一个放在风能吹到的窗台,一个留在灶边,动作没有因这句话加快。
李云蘅盯着两个碗,终于向前一步。
自己不是不还,只是此时正紧,等过了这一关,可以从往后月例里补给她。
“你拿什么保证,往后的月例真能补上?”
“我还在主峰,师父也看重我,你非要算这几瓶药——”
“那便去问你师父,或者问你父亲。”
李照雪洗净勺子,搁在干布上。
抬眼时,李云蘅已经捏皱了纸的一边。
那些药从前领得极自然,去药房报名字,有人将匣子装好,今晨她照旧伸手,掌柜却先递出停领单,旁边正好站着两名同门。
她不能在同门面前这份钱来自李照雪父亲的旧功,只能先拿着纸出来。
“父亲还在筹还款,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拿不出来,要我继续出?”
李云蘅喉中一滞,换了语气,她们毕竟同出李家,自己若修得好,族里总有好处。
李照雪不妨把路放宽些,别总盯着过去一点事,这话到一半,赤魁将脑袋搁到李照雪膝边,鼻子正朝晾凉的那只碗。
李照雪试过碗边温度,把药端下来。
“不烫了,慢些。”
她让赤魁坐好,用勺子先喂了一口,药味苦,狗舌尖碰到便缩,想将头偏开。
她从旁边盘里取了一片熟肉,拌进药里。赤魁嗅了又嗅,终于低头接着吃。
李云蘅看清碗旁剩下的药签,脸色骤然变了,那是她这月本该领到的温养药之一,经过药师另配,才给兽用。
李照雪手边放的份量不算多,却足够她看出它原本装在哪一种瓶里。
“你拿这个喂狗?”
李照雪扶住碗,不让赤魁推翻,等它舔完边缘,才:
“它上回替我挡刀,肩养好了,还要补回亏掉的力气。”
“人用的药,哪有这样糟践的!”
赤魁被声音惊了一下,喉中发出低声。
李照雪在它肩上按了按,叫它吃自己的,随后将另一个碗放到身边,自己慢慢喝完,没有给李云蘅留出接过去的机会。
同样的温养药,她也要用,几个月前,她跪在刑堂求验剑。
李云蘅蹲下来时,裙边连尘都没有沾,腰上带着她父亲的剑穗。
如今站在这个院里,那条剑穗不能再佩,属于她父恤款的药,也不能再凭一句缺用就领走。
李云蘅目光落在空碗里,呼吸明显急了。
“你就是故意做给我看。”
“我每日这个时辰煮药,你自己进来的。”
李照雪把碗搁下,用清水冲掉碗底余渣。
赤魁喝完还想舔她手上的味,被她轻拍鼻端。
狗不再闹,叼起放在墙边的护带,往院中拖,准备去做今日尚未练完的那一轮。
李云蘅伸手去碰旁边尚未开封的瓶。赤魁立刻抬头,李照雪先一步将瓶子收进药匣,匣扣按下去,发出清楚的一声。
堂姐的指尖落了空,停在桌沿好一会,才慢慢收回。
“我只是看看成色。”
“验药师的封签还在,你在外头也看得见。”
李照雪将药匣移到灶后,那里不会被直晒,也离门远,动作很寻常。
李云蘅却盯着看,从前她伸手拿李照雪的东西,最多听见一句怯生生的那是我的,从没有哪只匣子会在她指尖前合上。
她往前挪半步,李照雪脚下也换了位置。
赤魁随之让开正前,守住侧边,两者没有堵死院门,反而给她留出足够走出去的地方。
真动手,凝元修为足以压住眼前人。
可主峰停领的单还在她手里。她已不能再拿姐姐帮妹妹管东西作为辞。
李云蘅没有走,反而把停领通知放上矮桌。
“我可以写欠据。”
李照雪扫了一眼,纸上列的已用药额仍待逐项偿还。
她没有取笔,反问原先已经写下应还的那些,哪一笔是李云蘅亲自拿钱补过。
堂姐唇动了动,族里统一还,自然不由她一项项交。
“借新钱的时候你能作主,还旧钱的时候又都是族里的事。”
院门外响起脚步,冯嫂送来清渠后重新列的种苗数,见院里有人,站在外面没进。
李照雪请她进来,把留好的首批种苗钱交清,呼多买不起作用的那半筐,再让她带走给邻田老汉的回话。
冯嫂听不懂堂姐妹的修炼关隘,只知道今日要付的苗钱一分没少,接钱时又问了句下旬割草要不要提前雇人。
李照雪算过自己去复核处的日子,先按约定的量,若临时多割,先给她消息。
这一来一往,李云蘅在旁边等了许久。
她终于发现,李照雪不是手头紧得只能留一瓶药,也不是只为了赌气。
院里的钱已一项项派了用场,给种田的人、给训练吃药的狗、给自己。
偏偏没有给她留位置。
“你现在连外人都肯付,轮到我倒没有半点余地。”
冯嫂拿着钱的手停了一下。李照雪让她先去,不必陪着听,等院门关好,才把桌上那张停领单拿起,递回李云蘅面前。
“她替我种地,我付工钱。你拿我父亲的抚恤养自己,凭什么也来讨一份?”
李云蘅不接,李照雪便把纸放到门边干燥处,没丢泥里,也没有替她收进柜郑
随后解开短剑握带,叫赤魁站到院角,开始试今日的第一轮侧移。
凝元修士挡在场地中,她自然不能当作没有人。李照雪收住剑,指向门外。
“我要练了。”
李云蘅看着那柄普通短剑,目光冷下来,家里早晚还要见。
她今日把话做绝,往后也别指望有人替她情。李照雪没有接这一句,等她终于拿走纸,便将门合上,插上门闩。
门外的脚步停了一会,随后才远去。陆青禾过来时,看到灶边两个空碗,问她是不是连午饭都没煮。
李照雪这才想起忘了下米,拍了拍额头,提起米筒往灶间走。
青禾抢先抱起柴,自己来,省得她把练剑时间又搭进去。
“她来借药?”
“还想接着领。”
青禾将柴塞进灶口,半晌后才道:“我以前以为你要等打得过她,才能过一回舒坦日子。”
李照雪把淘好的米倒进锅,水刚好没过指节。她看了看院里正拿爪子拨护带的赤魁,取出两块骨肉,另放进狗的锅郑
“她能打得过我,也不能继续花我爹的钱。”
火重新烧起来,院门外又有人敲门,这回来的是族中跑腿的厮,喘着气递进一张传话笺。
大长老明日亲自见她,让她把几份追索的文字带齐。
李照雪将笺放到一旁,先把锅盖盖好。
这顿饭,她要吃完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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