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箱送到复核处的药,外头扎着新红绳。
李照雪拆开绳结,里面一张旧签掉在桌上,封装时日被新纸盖了一半。
她没有先碰药,只将两张纸揭开摊平,叫送货的管事读给旁边人听。
管事眼睛扫过,笑道:“存得好,药性一样。姑娘这阵子不是一直缺药么?家里特意给你凑的。”
“哪几味是给开脉修士用的?”
“疗伤温养,总有能用上的。”
她取出其中一只细颈瓶,摆到验药师面前,请对方按实际余下的药性估,不照瓶外原价。
验药师用竹签挑出一点药粉,碾开闻了闻。
接着打开第二瓶,眉头慢慢皱起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家管事伸手想合箱。李照雪按住箱沿,右手仍垂在身侧,那只手昨夜握剑久了,指节尚有些僵。
她用那只手扣住箱子的锁眼,钥匙还在来人腰间,盖子却别想再合上。
“送来抵钱的,现在盖上做什么?”
验药师第一瓶还剩六成药性,放不了两个月。
第二瓶受过潮,只能拆取两味做外敷,整瓶服用,虚弱的人受不住。
余下还有三包是玄丹修士炼药时配火用的,她眼下连凝元都未进,日常伤药里用不上。
管事立刻道:“高阶的更贵,这点谁都懂,往后总有用处。”
“你们欠的是能买药的灵石,想还成我不能吃、不能卖原价、还得租地方放的东西?”
她把那三包推回去,纸包在桌面滑出半尺,停在管事手边。
验药师没有帮她把药价得更低,只实事求是报了市上可收的价格,比箱上那张红签少了近半。
李照雪又请他将剩余的瓶塞逐个取下,最底下那瓶塞得极紧,拔出来时带起一块硬结。
验药师指给她看,若只在表面刮一撮,尚能闻见药香,内里已不能照原方用。
开匣验表面与真正能服下去,是两回事。
她将这瓶放到退货那边,没因余下几瓶不错就替整箱按印。
管事伸出的手悬了片刻,最终缩进袖里。
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那便等家里筹钱,姑娘急,我们也没法凭空变。”
李照雪看了眼窗外,药棚送货的车已经停好。
她约了替宗门分拣新到药草,迟去半个时辰就得扣报酬,来之前她以为今能验完,现在看,这人打算坐到傍晚。
她将可留下的几味药圈出,请验药师核封,随即收好笔。
“秦主事,余货请继续封着。什么时辰来复验,叫人送个信,我酉时交完差再来。”
“你这便走?”管事站起来。
“我有工做。”
她出了门,赤魁从廊柱旁站起,鼻赌红还没褪。
李照雪给它换了一块润鼻的药布,没叫它搬货,只让它随自己到药棚阴凉处躺着,分拣要靠眼与手,用不着一条昨夜吸过烟的狗替她抢时辰。
药棚里新送来六篓根须,细白根与灰根混在一起,断口干了便不好分。
李照雪把最上层拨开,先按叶柄残处挑,再看切面,手快的时候也不将不确定的塞进合格篓,留到一边等药师复看。
管棚的妇人看见她袖口烧掉的半寸,问了句昨夜是不是外坊起火。
“有人放烟,没烧起来。”
“我听你现在能拿回一大笔钱,还来挑这个?”
李照雪将一根受潮发软的挑出去,换过垫篓的纸,才答:
“到我手里的,才算能花。今这份工,做完今结。”
妇人不再问,给赤魁挪来半桶清水。狗把头伸进桶里时,李照雪正称完第一篓,指尖被根刺扎出口。
她用干布擦掉血,换左手压住草捆,没把血蹭上待入药的嫩芽。
这一趟做完,日头已经偏西,报酬是两枚灵石与一包常用止血粉。
李照雪当场领清,回到复核处,那管事还在,身边却多了一名负责出纳的人。
桌上新摆了一个钱袋。
原来不是凑不到,只是先看她肯不肯接下整箱旧药。
秦主事让验药师把结果念过,昨夜查扣款物中有部分归属还待分清,不能全划到她名下。
能核定属于李家、又对应她旧款的,先返八十枚。
另有确可使用的外伤药、养脉药与兽用温养药,按复验后的市价折二十四枚。
李照雪把药单看了两遍,封存的三匣药中,能留下的挑了出来,其余仍由复核处按归属退换。
谁受潮、谁存坏,不能拿一张旧领用纸便算她当年已经吃进肚里。
她又指着款项下方,让文吏补清这八十与二十四冲的是此前代领九百六十枚中的待还部分。
先拿回的六十四不重复列,最后一批二百四十尚未兑付,仍按她本人受领办理,李家不能靠今日送了几盒药便重新代领。
这些写好,她才伸手解钱袋。
管事看着她数,忍不住:“一个家里出来的,何必防到这个地步。”
李照雪数到四十,将灵石分成两排,抬眼看了看他。
“昨夜那两个人,也是来替家里问候我的?”
出纳猛地碰了管事一下。
两人都不再接话,秦主事却将另一张纸压在桌上,赵管事已被传去核问,雇饶钱从谁处支出,还要接着查。
今日还款与昨夜的案子各自办理,不能拿一袋灵石换她误会。
“我没误会。”
李照雪接着数完,将钱收入自己的袋子,药则留下两瓶当面启封,查过封口与验药时是否一致,免得出了门再发现换货。
出纳脸绷得紧,仍只能等她一件一件验完。
最后送来的,是父亲在宗外的一处院使用凭据,院子在外坊西边,离她如今租的库两条街。
父亲早年用自己的军俸取得院屋长住资格,出征后,李家便拿钥匙租给做木活的人。
前日她交去的家用薄册里,几次修门钱恰与旧存底相合。
这一回不能再父亲住的都是族里白给。
管事想把院屋折个数添在已还款后,李照雪把那行划了。
“归还我的东西,还要我从欠款里买一遍?”
她不肯按印,秦主事取来底契,核明原有使用范围与余下年限,责令另写返还,不冲抚恤。
至于李家这些年收了多少租,须补查租客与入账,两件事不能混在一处,用一把钥匙糊过去。
木匠一家还住在院里,听东家换了,妻子站在门口搓着围裙。
孩子抱住半截未做好的凳。
李照雪看过他们手里尚有二十日的租约,让他们按原日子搬,不收第二遍租,更没有当夜将人赶出去。
木匠松了口气,领她看墙角漏雨的地方,后屋门槛被木车磨低了,院里那口水缸却还完好,缸底压着一块旧砖。
她记下要修的位置,蹲下来试了试侧门能不能让赤魁通过。
狗不肯空着肚子配合,在门前坐得端正,等她摸出半块干肉,才低头钻进去,又从另一边探出鼻子。
木匠的孩子终于笑了一声。
李照雪把干肉喂完,掌心贴在门框上,木头晒得发热。
屋檐下有一段足够她练剑的空地,只要清掉废料,下雨也能站人。
她量过长短,带着钥匙去接父亲的衣物。
库主交还那只装衣物的箱时,只收先前定的寄放钱。
李照雪另外付了新门闩的材料费,日后案里追到再归她,不能让库主先垫着,石珩也将自己的那份夜钱拿来。
他父亲的旧欠尚未领全,往后白还要去做活,这间窄屋先住到门锁修好便退。
几个人将该付的付过,才发现桌上八十枚已少了一角。
李照雪没再把它们摆回整整齐齐的一排,而是先把明日给赤魁煮药的钱另放出来。
回库时,陆青禾替她拎了一包药,走到半路忽然问:
“他们是不是巴不得你这几个月只会跑复核处?”
李照雪把新钥匙穿进旧绳,系紧后抬手试了一下。
“所以明早,先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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