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枢回来,李照雪先关门睡了半日。
赤魁趴在门内,闻见送饭的人只叫一声,听见她醒来应了,才从门缝把鼻子收开。
饭是陆青禾带的,一碗面被狗看得死紧。
她只好举到肩边,等门打开便塞过去,顺手翻了翻赤魁耳朵,看见它嘴角有一点干痂,皱眉问这回进境怎么把嘴也磨破了。
“拉绳磨的,没有拿它去咬热石。”
李照雪将断绳给她看,自己坐在门槛里吃面,面已坨了,筷子挑起便连着一大团。
她没有嫌,添了半勺汤,分成几口慢慢咽。
陆青禾站在旁边,直到那碗见底才让她伸手。
右腕上的红还没退。
“你现在这一只手,别跟我打,提着剑走半刻都得换。”
“所以先养。”
“你方才看它的样子,可不像只想养手。”
李照雪用筷尾指了一下门边练剑的空地,让她来试。
陆青禾把筷子压下去,叫她吃完再。
第二日再来时,却真带了一柄木剑,只许她练脚,不许使劲挡。
初六、初七,两日都没出峰。
李照雪该送的料照送,分不清的药先找方执事辨过,入境带出的药草没有急着全卖,够养脉的留一份。
余下的登记寄在药堂柜里,贵些的赤砂果也暂存,只取出普通凝露草,碾碎给赤魁敷嘴角。
祁越来问洞里抢药的事,她把断绳给他,谁先动、赔了多少都照实讲完。
祁越听对方拿同峰的人情话,手指在绳上停了一下,叫她以后再有同样的事,先保命,别在一个出口的地方与人堵着争。
李照雪应了,又请他看赤魁肩上的旧伤。
检查过没有重新撕开,她才拿出一卷新买的粗绳。
结打了又拆,绳背摩擦的地方套两层旧布,铁钩也换掉早先已被拉弯的一枚,不拿在秘境里侥幸撑住的东西再用第二次。
“要出门?”祁越问。
“海边药铺订了伤药,有一味刚到的海生药叶,方执事用在我这腕上合适。”
这是实话,订单已经下了,药铺交货在初九未时。
她没将日期抹掉,也没托谁假传消息,只照外门规矩报了出宗取药。
纸上去处、归期都写齐,抄录的人从她身边把册子送到收发处。
裴肃当差经过,便看得到。
她没有站在那里等他来看。
初八上午,李照雪先去别院。萧临渊正在廊下看她送来的出境回执,听她要走海路,纸张翻到一半便停了。
“他又找过你?”
她把被驳的随行申请讲清,最后道:“我取药是真的,想碰见他,也是真的。”
萧临渊搁下纸,叫她把手伸出来。李照雪这次能自己握紧再松开,剑柄大的一截木棍递到手里。
她握着抬了数次,手没抖,腕上却仍有一圈浅红。
“凝元与开脉四重,差多少,你清楚。”
“正面挡一击,手可能废。赤魁也不能替我一直挡,所以我不在平地上等他。”
她将海边药铺附近的粗图铺到桌面,那条临海旧道仍通着搬药车,潮落时下头有一段石阶。
可从另一侧绕到码头,上坡窄,底下宽些,中段石缝有固定旧桩,常被船夫系绳用。
萧临渊看完,先指了她画得最细的那段台阶。
“你亲自走过?”
“那次被拖过去时见过,还没把每一脚都走全。今会从码头这头走一次。若绳挂不上,或潮水过阶,我就从大路取药回来。”
她得清楚,没有拿一张图便当成已经能赢的本事。
萧临渊让人取来当日船夫常用的潮时簿,递给她看的同时,仍叫她认眼前的水。
纸上的时辰遇风会有偏,差一截台阶,人就没了退处。
李照雪将能湍时段另写到图角。
她不求太子派人伏在崖上替自己下手,只请他让出宗口照常核时,让药铺的人记清她到过、订过什么药,以及她若过了约好的归时仍未到码头,就沿旧道去查。
萧临渊没有立刻点头。
廊外,霆川正把赤魁想叼的布袋踩在蹄下。狗围着转了半圈,又跑到李照雪脚边拱膝。
她弯腰递给它另一块咬绳用的布结,再将药铺的到达时辰推到义兄面前,自己走哪条路已经定了。
眼下只剩他能替她守住哪一段。
“查得到你的尸身,和能及时救你,是两件事。”
“我知道。”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却没挪开桌上的图。萧临渊最终只将这张图压平,让她把中途可以退出的地方再指一遍。
李照雪指了三个,第三处有遮挡。狗与她若失散,先往码头走,不能沿原崖往上追。
“到了那里,不论杀没杀成,都按原时辰报平安。”
她点头,把图收起。
午后她跟着送空筐的车从码头那端下去。
车夫嫌她走得慢,见她在脚下画粗线,以为是怕滑。
顺口上头有两块松石,前年压着车轮就晃,别脚尖一伸当成硬地。
李照雪请他指过那两块石,等旁人走远,便用铲柄试出石底的虚处。
她不动行人常走的上阶,只在临海窄阶挑松一撮撑着石沿的土,重新盖好碎砂。
随后将自己的绳系到旧桩背面,试过承重,再把赤魁能落脚的干石让出来。
赤魁留在上方干处,听见“停”便收爪,没追着她往下跳。
海水涨上来时,她立刻收绳,沿码头这一侧返回,没为了多试一轮等到水漫脚背。
两个船夫正把旧木板从低处搬走,她让开路,看着那道浅痕一点点被水遮住,才明白明日能用的工夫究竟有多短。
傍晚,她在竹屋里把三样东西摆开,短剑、止血药、牵命用的绳。
太苍没有给她一道能杀凝元的凤火,只让她再试一次四系依次过脉,刚归的羽能替她减少散耗,临战时想靠本源补满刚挥空的力,他做不到。
李照雪把这个听完,便将打算抢进的一步改成侧退半步。
她用悬着的布杆试那半步,木头擦过领口,没砸中肩。
赤魁绕到另一端,被她叫停。她随后横起前臂,只给它看持械那只手的位置。
狗颇是包着粗布的木杆,牙一碰就松,绝不练成听不见她叫停还追咬到底。
中间有一回,赤魁绕远半圈。李照雪没等它到位便先递剑,布杆摆回来,正敲在她未赡那边肩上。
她嘶地抽了一口气。陆青禾刚送完食从外头经过,听见便站住。
“明知道它没到,你抢什么?”
李照雪把木杆推开,没有自己没事,只将剑放低,让狗先坐。
她呼吸还快,嘴里憋着一个名字,越想越想把眼前的布杆砍断,连昨日下午试过的脚步也被自己丢到一边。
陆青禾不知她会在何时遇见裴肃,却看得出这一阵急。
便拿木剑替了布杆,不使玄息,只慢慢将剑尖送到她领口,叫她先能退哪里。
李照雪连答两处,第三处让赤魁占着,答到这里便停了。
她领狗换了位置,重新退过一遍,这次没再抢进。
陆青禾收剑时看了她一会儿,才后日那堂步法课还要给她留边上的空,去了就坐,没去便拿木剑来敲她屋门。
李照雪接过她递来的布,把额上的汗擦掉,答了声好。
等最后一轮结束,狗嘴角的新痂没有破,她才解下布,摸着它的颈侧等呼吸平复。
地上那段短短的来回路被踩出了湿土,宽处、窄处、退处,她一处没少试。
初九一早,李照雪出门时没把父亲的旧兵册抄件带上,连珍贵药材的寄存凭据都留在竹屋锁匣里,只带了正常取药的钱。
外门令贴在内襟,止血包放得很浅。
出宗口有人问她走哪边。
“先去海边药铺,回来走旧道。看潮水,赶不及便绕码头。”
她完便领狗下山,收发廊下,一个刚取过差遣牌的人抬起眼,看着她衣角消失在石阶尽头,将原本要交回的那份差事重新压在了掌下。
? ?照雪这次不是“被埋伏”,而是自己把一段真实路线放出去,给裴肃一个以为能再次下手的机会。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开始换了。手里有推荐票的读者投一张,下一章海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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