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石门时,赤魁先停了一下,门内的风带着湿土气,与山上不同。
它鼻头贴着石沿闻了两回,才跟着李照雪迈进去。
身后的话声随即淡了,前面是一片长满低草的坡地,远处几条路通向不同山谷。
李照雪没有立刻追最先出发的那队弟子。她先在门边站定,认清两根刻着归字的石柱。
出境时仍回这里。
门后有一片平地,旁边那道浅沟若涨水,须从东侧的高岸绕。
带路页上的标记与眼前都对得上。
门后两条路都有人走,宽的一条铺着碎白石,窄路只在草根间露出几处鞋印。
李照雪没跟着前头的人选,蹲在界桩旁,先把腕上的入境绳翻了一遍,印记亮着,明仍在入口可核验的范围。
她问守门弟子,回程若赶不上这处刻字,沿坡往东能不能绕到另一座门。
对方正在点人数,听见便抬起头,告诉她那是旧门址,早就封了,只有脚下这一条能出去。
李照雪在自己画的粗图上划去那道岔口。
“还有人走错过?”
“每回都有人以为沿光亮处就能找到,你认地上的桩,别认色。”
她又问了一遍闭境前敲几遍钟,守门弟子伸出三根手指,末遍之后不再等人。
李照雪把时辰也写在图边,字,折起来仍露着最末那一笔,手一碰就能看见。
她将这句听进去,又量了双柱到第一块裂石之间的步数,不指望在雨里还认得颜色,若真黑,脚边这段微微下沉的石面比抬头找山更有用。
赤魁嗅过柱根,她却没让它乱留气味,那里有别的契兽,争起来耽误的也是她自己的时辰。
等前头的人走出十几步,她才将图折成窄条,收在一抬手就能摸到的内襟,背囊上最外面的结仍留给两段长绳。
她拉好内襟,向赤魁指了指门口,带它沿两边各闻一遍。
等它重新走回自己脚边,才解开宽布带,让它在近处随行,不许一入境便冲到感应之外。
“初五酉时以前,回来这里。”
她低声给自己听,随后才请太苍辨方向,魂契处那点暖意慢慢偏向西面。
太苍气息还远,先走允许采集的路,别为省一段坡穿进封禁的育兽地。
李照雪看过界桩,沿西边径往前。
路旁有一片凝露草,年份浅,前面几名弟子只瞥了一眼便走。
其中一个深谷才有够价的东西,进去一趟背六斤普通草回去,连靴底都赚不回。
她蹲下摸了摸草叶,药堂的伤药里便用得上这味。
野采品质不一,要挑茎叶完整的,再留足根。
自己与赤魁出门都需清伤,能少买一包,便是已经省下的钱。
不必每一样都卖给别人,才算有用。她只取了几株,将根边压回原土,放进轻布袋,没把整片都拔净。
赤魁在前面低低叫了一声。李照雪立刻收铲,走近才看见它盯着一丛结红果的低枝。
果子不多,枝下有新落的兽毛,狗虽然馋,却没有直接扑上去,爪子就停在草丛外。
她先认叶与果蒂,确认是册上能采的赤砂果,再看近处是否有护食的兽,绕过灌木看见一道很窄的兽径。
太苍便叫她别贪这整丛,可能是别的兽常来吃的地方。
李照雪摘下低枝边两枚,留着其余的,把果子裹进干布,按已记的灵果上限只算两枚。
赤魁盯着布包,她便拍了拍背囊,示意先走。
走出一段,林里果然传来急促的刨地声。
她没有折返去看谁来了,带着赤魁徒开阔些的石路,直到那阵刨声远去,才把两枚果中的一枚切开。
让它吃一半,余下留着看有没有不适。
狗咽得很快,鼻头还往刀尖凑。她及时把刀收好,干脆让它先喝水,别把采到的每一样都当作立即该进嘴的东西。
太阳升高后,山路开始闷热。
李照雪走一段便回看刚经过的界桩,认树旁的石角与山脊缺口,容易混的岔处才在册添一笔,没沿路到处折枝,免得自己弄出的记号也被后来的人踩乱。
到第二道浅沟,已有几个人脱靴涉水,水只没过脚踝。
他们笑着喊她快些,趁现在走得容易,别背着狗的饭慢吞吞耽误半日。
她没有跟着下去,先抬头看上方的云。
云压得很低,山脊已经看不清。
才取下绳,第一阵雨便落下来,起初只是细点,转眼把肩背打透。
赤魁甩着头往她腿边挤。李照雪撑开旧油布,罩住背囊最怕湿的药与干粮,自己徒高处避水。
不到半刻,浅沟里的水已经变了颜色,先前露着的石头被浑水盖住。
沟上游滚来断枝,撞在转弯处,水一下涨高。
已经到对岸的人没再笑,连忙离开低处,沿高坡往前爬。
李照雪望着水中的那根断枝,手指慢慢收紧。
她会怕水,尤其看不见底时,脚还没往前挪,肋下便先绷住。
太苍察觉了,没叫她直接跳过去,只提醒等雨些再试,时间还有,不能拿害怕变成急着证明自己敢。
她坐到高石后,分出一口水给赤魁。
又摸了摸它的背袋,干粮没湿,才将自己的袖口拧干。
等那一阵呼吸紧过,重新看对岸的石柱。
那就是带路页写过能系绳的地方。
雨势稍缓,她在脚边先试铁钩,抛了两次才挂住石柱后沿。
拉紧后并未急过,让赤魁留在高处,自己用体重压绳,确定钩没有滑。再将这边固定在凸起的大石根上。
“一只一只过,别一起压。”
赤魁听她的短令,沿较高的一条石脊探爪,水溅到鼻尖。
它便想往后退,李照雪没有从后面推,自己先踩到第一块干石,让它看见落脚的位置,再缓缓向前。
过到中间,石下的水响忽然变大。李照雪脚底滑了一下,掌心被绳勒得发疼,眼前那股黄水擦着腿边过去。
她没喊赤魁来,自己先抓住固定绳,把脚移回粗糙的那一块,停住两息,才往前挪下一步。
太苍一直没给她额外的力,这一段够她自己走。凤息用在这里,后头便少一次能护住脉的余量。
她明白,手背青筋撑起,又慢慢放下。
等另一只脚确实踩住对岸,才朝赤魁发出过来的意思。
狗比她快,却在最后一步收了力,没有照平时那样直扑她,湿石急停的那几次练习起了作用。
它停在她身侧,只有尾巴甩过来的水溅了她一脸。
李照雪眨去睫毛上的水,终于能笑一下。
收绳时,铁钩带上来两枚石,表面一面冷,一面却带着暗红的焦痕。她先没用手捡,拿木片拨开。
太苍的声音立刻清楚了些。
“沿水找,上面近了。”
她把焦石捡进布角,朝上游望去。
刚下过雨的草叶上到处挂着水,只有一段贴岩的叶缘发卷,边上细泥也比别处干,羽息就是从那边断断续续传来。
李照雪没有一口气冲上去。
她先换掉背囊内侧湿透的布,检查绳被磨过的那一截,另打了标记,回程不能再让最吃力处压在那里。
随后吃下半块干饼,与赤魁各歇了一会儿。
出发前,她将回程留的那份食重新按进最里面。
前面的焦痕越来越多,林子里却忽然没了细鸟兽的声响。
赤魁抬起头,鼻子不停往岩壁下探,脚步也慢了。李照雪手掌贴在剑柄旁,顺着它看的方向走近。
岩石后传来一声沉沉的磨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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