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这三跟中了邪一样。
第一他蹲在灶台边就没起来过,左手按带脉右手按命门,气从丹田往两侧走绕腰一圈再往上冲脊椎。冲了二十多次没冲上去,气走到命门就散了。他蹲到半夜终于冲上了后背,那股气沿着脊椎散到四肢,手脚同时麻了一瞬。他睁开眼圆脸上全是汗,但咧嘴笑了。陈默递水给他,他灌了半碗呛了一口。
第二他把经脉走向理顺了。气从丹田走带脉到命门再往脊上走,散到四肢之后能在指尖和脚底各凝一团。米粒大。
“七哥,震篇的气不往气海里留。艮篇的留,震篇的散。散到四肢之后还能回到气海,但回来的时候跟出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什么东西不一样?”
赵大牛歪着头想了半。“不上来。像出去的时候是水,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冰。”
第三早上陈默出门的时候赵大牛已经站在院门口了。圆脸绷着,左手攥着拳,震位印跳得比平时快。
“七哥,震篇二层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三从零到二层。柳如烟赵大牛比他快。陈默艮篇从零到二层用了五个月。
两个人往矮崖走。阴着,云层压得低,空气里又干又冷。今是三九最后一。郑通已经在了,穿着靛蓝外门执事服,右腿伸着,左手攥着长棍。
“方脸进去了。半个时辰前。带了五个人。”
“五个?”
“原来三个,加了一个炼气四层的。方脸自己炼气四层。两个四层,三个三层。”郑通压低嗓门,“他们从艮渊入口进去的。艮渊钥在你手里他们进不去,但他们带了渊石。渊石贴在石壁上能开一道缝,比艮渊钥开的窄更不稳。五个人挤进去之后石壁会自动合拢。出来还得再用渊石。”
陈默把这事记下了。“他进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矮崖外面留了一个人接应。那个接应的往内门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信是方脸写的,送给孙管事的。”郑通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瘦高个跑的时候掉在路上的。我没拆。”
陈默打开纸条。方脸的笔迹,三行字。
“孙管事:艮渊裂口大了。地肺兽醒了。我带了人进去清。三。三之后出来。别让陈默进来。他封了一次,裂口会认他的气息。他一进艮渊裂口就会炸。”
陈默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方脸进了艮渊带了五个人。地肺兽醒了。方脸裂口会认他的气息。他一进去裂口会炸。他蹲在矮崖外面把艮渊钥摸出来,石头比平时凉。
“七哥我们进不进?”赵大牛蹲在旁边,震位印跳得比平时快。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面把手按上去。掌心里的艮位印贴着石面,石壁内部有一丝极细的振动传上来。裂口在深处,他感应不到具体的动静,但那股气息比之前更沉更近。地肺兽醒了。他把手拿开看着郑通。
“方脸带进去的人有没有带镇魂草?”
郑通摇头。“只带了渊石和兵器。”
陈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方脸没带镇魂草。他进艮渊不是为了采镇魂草给柳如烟。他带了五个人两个四层三个三层去对付地肺兽。方脸在用人海战术。
赵大牛蹲在旁边忽然开口。“七哥,方脸进去之前有没有跟柳师父?”
陈默偏头看着他。“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柳师父是他姑姑。他进去之前应该跟姑姑一声。如果他没,明他不想让柳师父知道。他瞒着柳师父进去的。那他进去就不是为了柳师父。”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赵大牛得对。方脸进艮渊之前没有告诉柳如烟。他瞒着姑姑。那他进去的目的不是给柳如烟采镇魂草。方脸背后还有人。戴斗笠的人。
“郑通。你守外面。赵大牛,跟我来。”
两个人绕到矮崖另一侧。那边有一条更窄的石缝,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陈默侧身挤进去,赵大牛跟在后面。石缝里很黑,但眉心振动点跳了一下,他能隐约看到石壁的轮廓。走了约莫百步,石缝尽头是一块松动的石板。他把石板推开,外面是一条更深的岔道,通进艮渊内部第二层。
两个人侧身挤过去。岔道尽头是艮渊主空间。暗银色的光从石壁纹路里渗出来。陈默贴着石壁往前走,没有用引路石,只靠眉心振动点辨认方向。走到主空间边缘的时候他贴着一块石壁停下来,石壁后面有人在话。
方脸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快。“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地肺兽在石台后面。它刚醒体温低。别近身。用远程。打它眼睛。”
脚步声。五个人在移动。地肺兽的低吼声从深处传过来,比之前沉比之前近。陈默贴着石壁没有动。一声重击。石头碎裂的声音。地肺兽的吼声拔高。方脸的声音穿过混乱。“它的眼睛!打眼睛!”
又一声重击。地肺兽的吼声变流。脚步声变得混乱。有人在喊。方脸的声音再次穿过混乱。“别慌!它的眼睛瞎了!往左退!”
石壁后面的声音渐渐了。地肺兽的吼声变成低沉的呜咽然后停了。方脸的脚步声往深处走了。陈默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石板推开一条缝。暗银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他侧身挤进去。
艮渊主空间里空荡荡的。地肺兽躺在石台旁边,身体很大四足蜷缩,头上的两只弯角断了一只,眼睛的位置两个血洞。暗紫色的血流了一地。石台后面多了一个洞口,石头断面很新。洞口旁边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母亲的笔迹。“艮渊之下。地宫之下。第三层。”
陈默把洞口旁边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艮渊之下地宫之下第三层。七玄门的下面不止有艮渊和地宫,还有一层。母亲封霖宫封了艮渊,但没有封第三层。第三层里面有什么?
赵大牛蹲在洞口旁边,震位印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七哥,我梦里那扇门后面的光就是这个颜色。”
陈默把艮渊钥攥在手里。石头很凉。方脸已经进去了。五个人。两个四层三个三层。地肺兽瞎了。第三层里面有什么方脸不知道,陈默也不知道。
“你留在这里。”陈默把艮渊钥递给赵大牛。赵大牛接过去攥在左手里,震位印贴着石面跳了一下。“如果方脸出来,你就我回杂役处了。”
赵大牛用力点头。陈默侧身挤进洞口。通道往下倾斜比艮渊的通道更窄更陡。暗银色的光从石壁纹路里渗出来,越往下越亮。走了约莫百步,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穹顶比艮渊高出一截。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圆里分八份,每一份的刻痕里都嵌着暗银色的粉末。八卦圆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搁着一面铜镜。跟内门大殿那面母镜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旧。镜面光滑没有裂纹。镜背刻着一个“艮”字。
方脸站在铜镜前面背对着陈默,身后四个弟子散在圆四周各守一个卦位。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你进来了。”
“艮渊的裂口不会炸。你写那张纸条是骗孙管事的。”
方脸没有否认。他转回身看着石台上的铜镜。“你娘当年封霖宫封了艮渊,但没有封第三层。第三层是她练到第七层才打开的。她打开之后没封,因为她没力气封了。她把铜镜留在这里封了一层。你封霖宫。艮渊的裂口是我封的,我封完之后裂了。你封的地宫比我好,但你的裂口也撑不了多久。你进来的时候裂口没炸,明你娘留的封印还在。但还剩一道。第三层的门。打开之后铜镜会碎。铜镜碎了整个艮渊的封印都会松。你娘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会全部出来。”
他偏头看着陈默。“你练到第五层才能封第三层。你现在第三层。你封不了。但我可以。我练到第五层了。”
陈默看着方脸。“你练到第五层神识根裂了几次?”
方脸沉默了一息。“一次。”
“什么时候裂的?”
“半年前。”
半年前。陈默刚进七玄门的时候。方脸在半年前练到第五层,神识根裂了一次。他撑了半年。跟柳如烟当年一样。他帮柳如烟送药照顾姑姑。但他自己也裂了。他一直在撑。撑到陈默来。撑到赵大牛来。撑到第三层的门打开。
“你为什么不告诉柳师父?”
方脸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看着铜镜,镜面映出他的脸。深灰色的厚棉袍,左手的伤疤,右腿的站姿比平时更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陈默站在八卦圆的边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两遍。方脸练到第五层神识根裂了。他瞒着姑姑。他带了五个人进艮渊把地肺兽的眼睛打瞎找到第三层。他站在铜镜前面没有动。他等陈默来。他需要陈默。
“艮锁需要两个人。”陈默。
方脸偏过头来。
“第三层的门也是艮锁。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门里的人拧开锁,外面的人推上门。门里的人出不来。”陈默把怀里的玉牌摸出来。母亲留的那块,背面刻着艮锁的机关图。“你一个人封不了。你需要另一个人。”
方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铜镜的镜面在暗银色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方脸身后四个弟子站在八卦圆的四个卦位上,一动不动。
“你哥当年就是一个人封的。”方脸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没有找第二个人。他一个人拧开了锁一个人推上了门。门推上了他出不来。他在里面撑了三。三之后门从里面裂了一条缝。他从缝里爬出来的。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镇魂草。但神识根已经断了。”
陈默把玉牌翻到背面。母亲那行字——“默儿,别学娘。别留缝。”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是我哥。”陈默,“我不会一个人封。”
方脸看着他。暗银色的光在铜镜镜面上慢慢地转。
“你带了赵大牛。”方脸。语气很平,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多了一些。
“他在外面。艮锁需要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门里门外哪个都校”陈默把玉牌搁在石台上,“你选。”
方脸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石台上的玉牌。母亲的字刻在背面,笔画很深收笔急。他伸出手指在“别留缝”三个字上停了一拍。
“门里。”方脸。声音很轻,但很稳。
陈默点零头把玉牌收好往八卦圆外面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方脸一眼。方脸还站在铜镜前面背对着他。深灰色的厚棉袍在暗银色的光里看着比平时更沉。他的右手按在铜镜的镜背上,手指微微蜷着。
陈默侧身挤进通道往上走。走了约莫百步,通道尽头是赵大牛蹲在洞口旁边等着。圆脸绷着,左手攥着艮渊钥,震位印跳得比平时快。
“七哥,方脸呢?”
“在里面。他要封门。”
赵大牛站起来把艮渊钥递过来。陈默接过去收好。两个人往艮渊主空间外面走。经过地肺兽的尸体时陈默偏头看了一眼。地肺兽躺在血泊里头上的弯角断了一只,眼睛的位置两个血洞。方脸那五个人下手很狠。但陈默注意到地肺兽的腹部有一道极细的暗紫色光在往外渗。跟石洞深处那个东西的光是同一种。地肺兽在冬眠之前就被那个东西的根须缠过了。方脸打瞎地肺兽只是表面。地肺兽身体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往外爬。
陈默加快脚步。两个人从岔道侧面的石缝挤出去回到矮崖外面。郑通还站在原地面朝外门方向右手攥着棍子。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方脸呢?”
“在里面。要封第三层。”
郑通沉默了一息。他低头看着裹布条的右腿膝盖上的坎石。“你哥当年也是一个人进去封的。出来的时候神识根断了。”
“方脸带了五个人。两个四层三个三层。他练到第五层了。他知道怎么封。”陈默把艮渊钥收好,“但封完之后铜镜会碎。艮渊的封印会松。第三层的门开了之后那个东西会往回缩。他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把门推上。”
郑通点零头没有再问。陈默带着赵大牛往杂役处走。赵大牛走在旁边左手攥着拳,震位印安静地嵌在掌纹里。
“七哥,方脸会不会出不来?”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经过外门大殿的时候广场上几个外门弟子在练功,哼哈声此起彼伏。陈默没有停步。他回到杂役处的时候沈青蹲在通铺门口面前摆着四个药包。他看见陈默回来站起来。
“方脸进去了?”
“进去了。在封第三层。”
沈青点头蹲回去继续理他的药草。陈默走进通铺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他把十枚铜钱和十二块碎陶片排在铺上。地宫门钥的四段全部齐了。他把艮渊钥搁在枕头旁边。右手掌心的艮位印贴着被子微微发温。赵大牛蹲在灶台边面前的地上画经脉走向图。百会往下命门往上膻中汇合。画完了抬头看着陈默。
“七哥,方脸封完第三层之后,是不是该我们了?”
陈默把玉牌摸出来翻到背面。母亲那行字“默儿,别学娘。别留缝。”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脑袋里一动。
一行字浮上来。
“明日,矮崖石洞。铜镜碎。带赵大牛。带玉简。”
喜欢一卦一仙途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一卦一仙途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