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陈默刷的一下!
睁开了眼。
山里的夜黑得扎实,石屋墙根的缝隙里灌着冷风,吹得他后脖颈子发紧。赵柱还靠在他肩膀上打呼噜,圆脸压得变形,嘴角挂着一丝口水。陈默用肩膀顶了他一下,赵柱咕哝了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默站起来,扫了一圈。石屋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崖边蜷着两三个。周铁靠着老树坐在暗处,呼吸很浅。沈青缩在那块石头后面,整个人被阴影吞了。
他收回目光,绕到石屋侧面贴着墙根往后走。
坡地在夜里看着比白深。月光被山脊挡了大半,只有几缕从崖壁缝隙里漏下来。陈默走到坡地边缘停住,蹲下来把身体压到最低,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风从崖顶灌下来吹得灌木沙沙响,但沙沙声底下还有一个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刮石头。
他等了几息,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坡地中段靠崖壁那块大石头旁边有一个人影,矮着身子背对着他。瘦,肩膀往里收着。陈默看了一会儿,认出了轮廓。
周铁。
他不在老树底下坐着。陈默刚才看到他“呼吸很浅感觉在假睡”,果然是真的没睡着。
周铁蹲在石头旁边,左手攥着什么东西在大石头侧面划拉。每划一下伸手摸一下。月光照过来的时候陈默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拳头大,灰扑颇,沉甸甸的。跟王虎挖出来那块一模一样。
陈默没出声,蹲在坡地边缘等。周铁划了十几下,把石头收进怀里,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走,侧过身子面朝石屋方向站了一会儿。月光正好移过来照在他脸上。黑瘦,颧骨高,眼窝深。但他的眼睛亮得反常。
然后他转身往坡地下方走了,脚步极轻,几下就消失在杂木林里。
陈默等他走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大石头旁边蹲下来摸周铁刚才划拉的地方。石面很凉,上面多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顺着凹痕摸了一遍。
“七”。
跟石板正面那个“七”字一模一样。
陈默把凹痕用浮土抹平,退回了石屋侧面。
回到墙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人。赵柱还在打呼噜,但赵柱旁边坐着一个瘦的身影。
沈青。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崖边石头后面挪了过来,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着。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到周铁了。”沈青。声音很轻,陈述句。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看到了。”
“我一直醒着。”沈青,“他每晚上都出去。前去了崖边,昨去了林子,今去了坡地。”
陈默没话。沈青前晚上手腕上那道红印他记得。
“你跟着他去过崖边?”
沈青沉默了两息。“他去了崖边那条沟。沟壁上有东西,他用藤蔓编的绳子下去拿的。”
“拿的什么?”
“没看清。他把东西揣进怀里就上来了。我离得远。”
陈默把这话转了一圈。周铁每晚上出去,从不同地方拿东西,每次都揣进怀里。明就第三轮了,只留五个人。他如果有自己的路子,为什么还要参加?
“你为什么告诉我?”陈默问。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偏头看了陈默一眼。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他脸上。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
“因为你给了我那株花。”沈青,“六片叶子,根是全的。你自己留了七片叶子的。”
陈默看着他。
“我娘,别人给你一碗水你记着。别人给你一根针你也记着。但别急着还。”沈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还早了人家觉得你客气。还晚了人家觉得你忘恩。要等人家真正需要的时候还。”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你娘挺会话。”
“她死了。”沈青。
陈默的嘴角收了回去。
“三年前宁县发大水,我娘把我推到树上,自己被水卷走了。”沈青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在树上待了两两夜,后来被我爹找到。我爹,你活着就行,别的都不重要。过了半年,他也走了。”
他没有“走”是什么意思。陈默也没有问。
赵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娘我不吃了”,然后继续打呼噜。
“周铁的事你想怎么办?”沈青问。
陈默靠在墙上,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
“不怎么办。”他,“他做他的,我做我的。”
沈青看了他一眼,点零头,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眼睛慢慢合上了。
陈默没有睡。他靠在墙上看夜色从浓变淡。东方裂开第一道白线的时候,脑袋里浮出一行字。
“今日,观人,勿动。”
六个字。陈默把这三个短句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观人,看谁?勿动,什么别动?
他还没想明白,方脸少年的声音就从石屋前面传了过来。
“辰时。集合。”
十个人在空地上站成两排。晨雾从崖底往上漫,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都蒙了一层灰白。方脸少年站在石屋前面,腰间的木剑换了一柄铁剑。他身后跟着那两个浅色劲装的少年,一个捧着木匣,一个拿着羊皮纸。
柳执事站在石屋门口,还是那身青色劲装。孙管事今没端茶碗,空着手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停在陈默脸上停了半息,又移开了。
方脸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第二轮,考三样,记性、眼力、手稳。”他把纸翻过来,上面画着三组图样,“第一样,记性。看一遍记住。错聊淘汰。第二样,眼力。从一堆石头里挑出铁线石。挑错一块淘汰。第三样,手稳。用针穿线,一炷香内穿过去。手抖的淘汰。”
他话音刚落,赵柱的圆脸就白了。
“穿针?”赵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到大就没穿过针!我娘我手跟脚一样笨!”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
“你杀过猪没有?”陈默问。
“杀过啊,我爹杀猪我帮着按腿。”
“你按猪腿的时候,猪挣扎不挣扎?”
“挣扎啊,劲大得很。有一回那猪一脚蹬在我胸口,我三没缓过来。”
“那你手稳不稳?”
赵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掌心全是厚茧。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按得住猪。”他,声音忽然不那么抖了。
方脸少年把三组图样挂在树上让所有人看了一刻钟,然后收了。第二样,木匣打开,一堆混在一起的石头。陈默蹲下来挑,记得铁线石的手感,沉,表面有铁锈色细纹。他挑了五块。青灰布衫挑了七块,瘦高个挑了六块。
第三样穿针。方脸少年给每人发了一根针一条线,矮桌上插了一炷香。赵柱蹲在桌前,两只粗短的手指捏着针对着线头看了半,鼻尖冒汗。但他没有抖。他慢慢把线头往针眼里送,送了三次,第四次进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圆脸上全是汗,但咧着嘴笑。
轮到陈默。他坐下来捏起针和线。一次,穿过去了。他把针搁在桌上站起来。
沈青过了。周铁过了。青灰布衫过了。瘦高个过了。
十个人,过了八个。淘汰的两个,一个是挑铁线石多挑了一块,另一个是穿针的时候线头总是分叉,一炷香烧完了都没穿过去。
方脸少年把淘汰的两个人带到石阶口。那两个人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站着不话。方脸少年没有催,站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抱头的那个站起来了,低着头往石阶下走。另一个跟着走了。
陈默站在空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下山的路很长,但他们至少还有路可走。
方脸少年走回来,扫了一圈剩下的八个人。
“第二轮结束。八留八。”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明辰时,第三轮。规则明宣布。今晚,休整。”
陈默站在人群里,拇指在虎口上慢慢碾。他看了一眼周铁,站在最后面,左手揣在怀里。但陈默注意到他换了个站位,站在了矮个子的左后方,离石屋墙根更近了。
他又看了一眼沈青,缩在崖边的老位置,瘦的身影在晨光里看着比昨更单薄,但他没再发抖。
陈默收回目光。脑袋里那道“今日观人勿动”的卦辞已经过去了。
但他记住了两件事。周铁左后方那个新站位,以及瘦高个今穿针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他靠在石屋墙根坐下来。赵柱凑过来还在念叨“我居然过了穿针我居然过了”,圆脸上一片红光。王虎蹲在旁边啃干饼,嘴里含含糊糊地着什么。
陈默闭上眼,把今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的第三轮,只留一半。八个人,留四个。
他把手掌摊开又合上。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
赵柱还在念叨。陈默没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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