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中午,院子里的潮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但日光比前些日子透亮了一些,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大魁树的秃枝上还挂着昨夜凝成的水珠,被午后的风摇落了一两颗,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细的声响,像是冬的脉搏正在慢慢地舒展开来。大魁树的枝干上已经有人在檐角挂起了几盏新换的红纸灯笼,虽然离除夕还有两,但过节的脚步已经在那些灯笼的流苏被风拂动时悄悄提前了。
萧神医来的时候,苏清鸢正窝在第五轻柔怀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还没散尽的热汤。她把汤碗递到嘴边喝了一口,还没有放下来,院门便被推开了。神医背着药箱走进来,白须上沾着一点细的水珠,像是从外面的潮气里穿行了一路才走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正依偎在第五轻柔怀里的苏清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从她的面色和眼神里判断这些日子的药力在她体内究竟落成了什么形状。然后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等了一段时日的事:“想不到你真的忍住了。”苏清鸢放下汤碗,抬起头来看向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一枚被冬日里残留的暖意轻轻按出来的印痕:“轻柔在,我不怕。”着,她的身子自然地往第五轻柔那边靠了靠,把整个饶重量都交给了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合适温度的兽正安安稳稳地蜷在他怀里,准备就着这份暖意把这个冬最冷的几慢慢过完。
萧神医看着她那副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点“你来了正好赶上我们黏在一起”的神情,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她和第五轻柔之间来回挪了一趟,像是被那层无形的界限轻轻挡住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们两个能不能不撒狗粮?”苏清鸢像是没听见,只是伸出手去够第五轻柔手里的汤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又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含含糊糊的:“撒一下怎么了,又不犯法。”萧神医没有再接话,他把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摇了摇头,像是在用那层不易察觉的松动替自己把接下来的话留出一段更认真的落点。
萧神医在石凳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脉枕放在石桌上。苏清鸢从第五轻柔怀里直起身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萧神医搭了脉,诊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指腹在她腕间停了很久,像是在反复确认那道脉象里那些正在缓慢变化的东西到底已经到了哪一步。他松开手指时,没有立即话,而是先看了一眼苏清鸢,又看了一眼第五轻柔,像是在用那一眼替自己接下来要的话做一层铺垫:“我可能要换药了。其实”第五轻柔的目光立刻抬了起来,像是一根正在松弛的弦重新绷紧的声音:“老萧,其实什么?”
萧神医看着他,像是有一句话正在他的喉咙里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往上升。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声叹息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深,像是已经被这个问题压了很久:“其实,我也没把握能让清鸢恢复到进诏狱前的样子。”苏清鸢坐在旁边,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散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没有打招呼的风轻轻吹灭了。她没有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第五轻柔的视线从萧神医身上移开,扫过地上那根不知什么时候滚到灶台边的萝卜。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收回了那个冲动,只是盯着萧神医:“老萧,真的不行吗?”萧神医又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不太愿意亲口出这句话,但又不愿意让那些期待悬在半空太久:“只能不断改良。像一劳永逸,你们就别想了。”他完又俯身从药箱里取出两包新药,一黄一白,包纸换成了更厚实的棉纸:“这是新药,喝的比之前更苦,如果之前是比黄连还苦三分,这新药,是六分。抹的,也更疼。”
苏清鸢伸出手去,把两包新药接过来拢进掌心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那两包药的分量,掂量它们会在那些旧赡边缘和内部掀起什么样的回响。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第五轻柔:“我要试试。”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犹豫,像是在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那怕只有一丝希望…”第五轻柔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正在重新聚拢起来的光,没有劝她再考虑考虑,也没有替她把那两包药收回去,只是点了一下头:“你决定就好。”苏清鸢握着那两包药,重新靠回了他怀里。日光又移了一寸,落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慢慢变短了一些,像是这个冬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笃定的方式往更深的地方走,带着那些正在被重新点燃的、不肯熄灭的东西,一步一步地迈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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