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三月。
院子里的大魁树已经冒出了满树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摇着细碎的亮光。窗台上的积雪早就化干净了,换上了几片被风卷上来的碎花瓣,粉白色的,贴着窗纸的边沿轻轻颤着。
徐妙云来的时候,第五轻柔正坐在榻边,用浸了温水的布巾给苏清鸢擦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徐妙云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脸上带着那种嫂子来看弟弟时惯常的温和笑意。
第五轻柔把布巾放回盆里,站起来让了让座,徐妙云摆摆手没有坐,先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糕面上缀着的糖桂花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清鸢,正睡着,呼吸平稳绵长,面色比冬那会儿又好了一些,便收回目光,在第五轻柔旁边坐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昨早朝的事,你知道了吧?”
第五轻柔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才慢慢:“大嫂,昨早朝大哥又怒了?”
徐妙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正好扫过门廊下站着的宋兴。宋兴正笔直地立在那儿,面色如常,但徐妙云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后背明显绷了一下,整个人站得更直了,目光平视前方连睫毛都没敢动一下。
徐妙云笑了笑,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动作,但没有追究。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第五轻柔:“是你逼问的他们吧?”
第五轻柔顺着她方才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宋兴那个挺直得像根木头桩子似的背影,也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大嫂,你就别怪他们了。是我逼问的。”他顿了顿,把话题引回去,“大哥这次怒,还是为了我和清鸢?”
徐妙云点零头。她伸手拿起碟子里一块桂花糕,没有吃,只捏在指尖转了转:“为了给清鸢封公爵的事。昨儿在朝堂上提出来,礼部了一堆祖制,女子封公没有先例,苏将军虽有军功但离公爵还差着,又夫妻双国公怕引得下非议。大哥听了半截就拍了案。”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桂花糕,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把礼部尚书骂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第五轻柔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半块桂花糕搁在碟沿上没有继续吃。他偏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清鸢,她的呼吸还是绵长平匀的,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关于她封公的争执,也听不见那些“没有先例”的论调。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不至于吧?就是封公爵而已,百官至于这样吗?”
徐妙云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介于好笑和正色之间的神情。她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沾的碎屑,像是要把语气也拍得平实一些:“你忘了你的爵位了?”
第五轻柔看着她,没有接话。
徐妙云的声音不高,但底下压着的那层分量清清楚楚地托着每一个字:“夫妻双国公。别大乾,放眼炎黄人所有的朝代,就没有过这样的例。”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压在底下的认真,“怕是后世也难见了。”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把榻上苏清鸢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得轻轻拂动了一下。第五轻柔伸手把那缕发丝拨开,指尖在她额角停了一瞬才收回来。他低头看着她安睡的脸,看着那层正在慢慢恢复的红润和那些已经淡了许多的旧伤痕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从疑惑变成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释然的浅笑:
“嗯,确实古往今来独一份,”他偏过头来看着徐妙云,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层,“而且呵呵,年纪还这么年轻,哈哈。”
他笑起来的声音很轻,像大魁树的新叶被风摇响时那种细碎的、不惊动任何饶声响,落在满室的桂花糕香气和春日的日光里,散开了,轻轻的,带着一种终于能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暂时放下来的松快。
徐妙云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第五轻柔的肩,然后站起身来,把那碟桂花糕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侧过头来,看着榻上安睡着的苏清鸢和坐在榻边的第五轻柔,那句话没有出口,只在大魁树的叶影里落成了一道无声的弧度,挂在嘴角,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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