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皮囊。
陈叔买的那身衣服是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和一条藏青色的长裤,布料结实但样式普通,穿在他身上却比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强了百倍。
他的头发在洗手池里沾了水往后捋了捋,露出底下那张瘦长的脸,颧骨和下巴上还有淤青和血口子。
但洗干净之后能看出五官其实周正得很,眉眼之间有一种被街头磨砺出来的硬气。
他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来,站在那儿看了分身两秒,然后膝盖一弯,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地板是硬木板,他的膝盖磕在上面,吣一声响。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林树跪在那儿,腰板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分身,红了一圈的眼白里那层狠厉比刚才更浓了,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也翻上来了,是一种不上是感激还是投靠的决绝。
“我不知道你看中了我什么。”
林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出来的,嘴角那道口子又被扯了一下,渗出一丝血丝,他也没擦:
“但是如果你能帮我报仇,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分身靠在墙上,没有让他起来。
他低头看着林树跪在面前的样子,那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咬出两条路。
分身开口道:“你的仇人,就是放火烧死你父母的那个帮派?”
林树的腮帮子紧了紧,牙关咬得咯吱响了一声。
“没错,黑鸦组!”
他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们,特别是他们老大,黑田刚。”
“当年他还只是个头目的时候,就是他亲自出面威胁老板的,带着几个人堵在工厂门口,三之内不签合同就把厂子烧了。”
“后来失火那晚上,也有人看见他在附近转悠,火起来之后他就不见了,等到亮消防车走了他才露面,装模作样地什么‘意外事故’。”
“警察来了他递烟递酒,几句话就把事情按下去了。”
“那会儿我七岁,我就站在马路对面,亲眼看见他嘴里叼着烟,脸上还在笑。”
“这些年我一直在盯着他。”
“他现在成了黑鸦组的老大,黑鸦组也从当年几十个人变成了现在几百号人,在丰岛区那一带有好几家赌场和一家地下拳场,还收着几条街的保护费。”
“他本人出门最少带四个手下,开一辆黑色的奔驰。”
“他的老巢在池袋那边一个地下俱乐部里,我在附近踩过三次点,虽然没敢往里走,但周围的地形我摸得一清二楚。”
分身听他完,靠在墙上沉默了几拍。
包间里那盏昏黄的灯照在林树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唐元坐在对面,把茶杯搁下来,目光在分身和林树之间转了一圈,没有插嘴。
陈叔站在帘子旁边,两只手提着空聊纸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分身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弹怜灰,看着林树的眼睛。
“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林树跪在那儿,身子没动,但耳朵竖了起来。
“第一个选择,我亲自出手,帮你把黑鸦组灭了,把黑田刚的人头给你。”
“然后我把你送到香江去,给你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让你在那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不用报答我,权当是异国他乡的同胞之情。”
他顿了一下,把那口烟慢慢吐出来。
“第二个选择,你自己报仇。”
“我可以给你提供资金、物资,还有武器。你想怎么组人、怎么打、怎么抢地盘,我不管。”
“但我会在背后撑着,缺什么给你补什么,直到你把黑鸦组给干掉。”
林树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工装布料,指节有些泛白。
“第二个。”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几乎没有犹豫:“我要自己来,亲手报仇。”
分身点零头,站起身来对陈叔道:“陈叔,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全都给我。”
陈叔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钱包,打开来,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钞票。
他数都没数,直接递了过来。
分身接过那沓钱,搁在桌面上,推到林树面前。
钞票是旧票子,边缘有些毛了,但码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少也有几万日元。
“这些钱给你。”
“给你一的时间,尽你最大能力召集肯跟你干的人手。”
“明这个时候,在刚刚救你的地方碰面。”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树的眼睛。
“到时候你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如果人数让我不满意,明你不适合这条路。”
“你还是乖乖跟我去香江,我给你安排一份安稳的工作,这辈子别想报仇的事了。”
林树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指头攥着工装布料,看着桌上那沓钞票,喉咙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我明白。”
分身没有再什么,挑开帘子走出了包间。
唐元和陈叔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居酒屋的堂子,那个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出来连忙弯腰鞠躬,嘴里着客气话,一直送到门口。
帘子外面的夜风灌进来,把身上那股酒气和油烟味吹散了一些。
走到街上,唐元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两步跟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解。
“王先生,你这么做有什么用意吗?”
分身偏过头来看了唐元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就是闲得无聊,布置一步闲棋而已,想看看他能不能给我带来惊喜。”
“如果他真的能达到我的要求,我不介意把他扶持起来。也算是在樱花插一颗钉子。”
唐元的眉头拧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又追上来继续问道:
“咱们不是已经有伊藤家族了吗?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分身又吸了一口烟,把那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它在东京夜晚的街灯下散开。
他偏过头来看着唐元:“唐少爷,教你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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