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卡伦教授推着阿昌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副表情让走廊里路过的一个夜班护士多看了两眼。
那表情里有困惑，有惊疑，还有一点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违背了他四十年行医生涯里所有常识的事。
担架车上的阿昌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头发被护士用温水擦了擦，脸上虽然还有些发白，但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皮已经掉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皮。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膛在白布底下一起一伏的，节奏比刚送来的时候深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分身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后背靠着墙抽烟，看见麦卡伦教授出来便直起了身子。
麦卡伦教授把担架车停稳，摘下手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抬起头来看向分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
“王先生。”
“阿昌先生的身体......有些情况我必须跟你一下。”
分身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他身上确实有些外伤，手脚腕处有勒痕，像是被绑过一段时间。
抽血留下的针眼也不少，胳膊上身上都有，，腹部也有被管子插过的创伤，不过不算太严重。”
麦卡伦教授到这里顿了一下，伸手把眼镜摘下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又戴了回去：
“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恢复。”
“我刚做检查的时候，他肝脏上那个旧创口的愈合程度比三前还要好，脾脏周围的积液也少了将近一半。”
“按理，一个刚被折腾过的人，身体机能应该是往下走的，但他的恢复能力很强......”
分身听着，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阿昌，伸手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阿昌露在外面的一截胳膊。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麦卡伦教授：“他的身体没有什么隐患或者暗伤吧？”
麦卡伦教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诚实的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估计恢复个两三就能下床了。”
分身点零头：“没有问题就好，过几等他恢复一点，我就带他回香江。”
“至于费用问题，回头我会让人来结算的。”
麦卡伦教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推了推担架车，把车停稳在走廊边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分身，两只手在白大褂的兜里攥了攥。
“王先生，费用的事......”
“我们医院的疏忽导致阿昌先生被人绑架，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费用就不用了，就当是我们医院的补偿。”
分身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点零头：“麻烦你了，麦卡伦教授。”
他把手搭在担架车的扶手上，正准备推走，麦卡伦教授又叫住了他。
“王先生。”
分身停下来，侧过脸看着他。
麦卡伦教授站在走廊的顶灯底下，那张瘦长的脸上浮现出了纠结，但还是开口问道：
“阿昌先生恢复得这么快......是不是您又给他服用过那种药物了？”
分身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麦卡伦教授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但他还是问了，问出口之后眼神就有些飘，不太敢跟分身对视。
分身把搭在担架车上的手收回来，淡淡的道：“麦卡伦教授，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作为回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分身顿了一下：“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这个人情只能用来救你，或者救你的亲人，只有一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麦卡伦教授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纠结变成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听懂了分身话里的意思——那种药物的事不要再问了，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但分身给了他另一样东西，一个承诺，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兑现的承诺。
他点零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来，算是接受了。
“我明白了，王先生。”
分身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去，两只手搭上担架车的扶手，推着阿昌沿着走廊往门口走去。
麦卡伦教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个承诺的重量，远比他现在能想象的要重得多。
分身推着担架车从医院侧门出来的时候，边已经泛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巴尔的摩的清晨来得慢，雾气从切萨皮克湾那边爬上来，把街道两侧的楼房裹得朦朦胧胧的，路灯还没灭，黄蒙蒙地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把担架车折叠起来放进空间，然后弯腰把阿昌从担架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托着膝弯。
分身抱着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黑人，看见一个亚洲男人抱着另一个昏迷的亚洲男人上车，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两眼，没什么。
分身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子穿过还在沉睡的市区，在酒店侧门停下来。
分身从空间里摸出几张纸币递给司机，抱着阿昌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
电梯在八楼停下，分身抱着阿昌走到套房门口，用脚尖在门板上轻轻踢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阿良的脸先探出来。
他看见分身，张嘴喊了一声“山爷”，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分身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的嘴巴张大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了。
“昌哥！”
阿忠从里间的床上弹了起来，趿拉着拖鞋冲到门口，看见阿昌被分身抱着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再到狂喜。
分身把阿昌放在里间的大床上，伸手把枕头垫高了一些，又把他身上的外套脱了，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阿忠和阿良站在床尾，四只眼睛盯着阿昌的脸，阿忠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角那点湿意蹭掉了。
“山爷，您怎么这么快就把昌哥带回来了？我们以为......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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