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臂中段，衣摆没扎进裤腰里，松松垮垮地垂着，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气。
别人都在笑在闹在算钱，他只偶尔跟着咧一下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而是有些紧张的四下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阿棠！
黄毛凑过来一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你怎么不话？你这次拿了多少货？上个星期赚了多少？够不够请弟兄们吃顿饭？不用太好，茶餐厅就行，毕竟兄弟们手把手带你赚钱，表示一下不过分吧！
梁仁堂的肩膀微微一僵。他的目光从前边路口的拐角收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没多少，就拿了三十件，卖了二十来件，勉强够养活自己。
三十件？
黄毛瞪大了眼睛：你上个月不是拿了四十件？怎么越来越少了？胆子这么怎么在胜德混？
家里有点事......手头紧，进不了那么多。
梁仁堂搪塞着，眼睛又开始往街对面瞟去。
他的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马路斜对面那家美都茶餐厅门口。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茶餐厅门口的圆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吸管插在杯子里微微倾斜着，没怎么动过。
那男饶目光越过马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梁仁堂身上，冲他微微点零头，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梁仁堂的脸色变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他猛地收回视线，声音提得比刚才高了几分：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黄毛一愣，扭头看向他问道：你今晚不去九龙摆摊了？
去，去，我办完事就去找你们。
梁仁堂一边一边往后撤了两步：你先帮我占着位置，我晚点到。
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
黄毛看着他往旁边巷子里钻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转头又跟瘦高个儿聊起拿货的事。
梁仁堂拐进巷子之后脚步就没停，他贴着墙根，走过第一个岔口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又走过第二个岔口的时候再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栋旧楼的楼梯口。
他一步两级地往上爬，一直爬到顶楼，推开了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到了，背对着楼梯口站着，面朝远处维港的方向，一手插在西裤兜里，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梁仁堂在台门口站了一瞬，把呼吸调匀了，然后走过去，脚跟并拢，腰板挺直，立正敬礼道：
Sir，警员8537向你报到。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他姓曾，督察衔，警队特别行动组的人，整个香江警队里出了名的铁面。
那张脸瘦长，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抿成一条线往下撇着，看着就像一张从没笑过的脸。
他上下打量了梁仁堂一遍，目光从他胳膊底下那摞牛皮纸上扫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什么。
梁仁堂！
曾督察开口道：你潜入胜德多久了？
梁仁堂喉咙动了一下：报告sir，三个月零十七。
曾督察皱了皱眉头：三个月零十七，一百多。你查到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梁仁堂更近了，声音高了些许：
“我让你去做卧底，是查王山的犯罪记录，摸清他的底，把他绳之以法，送进赤柱。”
“你呢？一百多过去了，你给我了什么？”
梁仁堂的嘴唇抿了一下，他垂着眼睛看着曾督查的皮鞋尖：
报告sir，胜德跟别的社团不一样。他们不收保护费，不逼良为娼，不开赌场，不做白粉生意，我查不到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
查不到？
曾督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他们是社团，是黑社会，是犯罪组织！”
“王山是什么人？他一个人砍出来的旺角地盘，短时间内就能获得海量金钱，你以为换个名字叫就能把底洗白了？他们都是坏人，做的是坏事！”
梁仁堂的拳头攥了一下，指关节有些泛白。
他抬起头来看向曾督察，眼里的东西不上是委屈还是愤怒，开口道：
“Sir，我在胜德三个多月，看到的是他们派货、摆摊、做生意。”
“他们有规矩，不许欺压街坊，不许骚扰商户，卖的东西......”
卖的东西是什么？
曾督察打断了他：你手里这摞货是什么？你跟我，你在街边摆摊卖的是什么？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梁仁堂沉默了一瞬，牛皮纸袋里装的是手表，他知道那些都是走私过来的，不光他知道，曾督察也知道，或者，整个香江没人不知道。
果然，曾督察没等他回答，身子往前倾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地道：
“你是不是忘在警校学过什么了？是不是忘了进警队那发过的誓？”
“维护法纪，除恶务尽。你在警徽底下站过的人，现在跟我查不到？”
“梁仁堂，你是不是跟那些底层的烂仔待时间久了，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梁仁堂的后背绷得笔直，死死咬住牙关，胸膛微微起伏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sir，我没有忘记，但身为警务人员，讲的是证据，胜德没有犯罪记录，我没办法编一份出来。
台上安静了一瞬。
曾督察看着梁仁堂那张年轻而绷紧的脸，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有继续跟他犟下去。
他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冷冰冰的道：今把你叫来是要通知你一件事。
“从今开始，你的档案被调到了三支旗，你不再隶属特别行动组，而是归三支旗管辖。”
“你的卧底任务没变，只不过不用再听从我的命令了，改成听从三支旗陈志超总督察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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