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郑
今年更与往年不同,宫中禁演乐,王氏身子不便,毓贵太妃操劳过度。
其余居于寿康宫内的太妃太嫔,皆意兴阑珊,宫宴一切从简。
正月初八,太极殿恢复早朝。
将近巳时,百官奏请诸事皆由赵诚议理,同时,他还提出几项议案:
其一,年满十五岁男丁皆服兵役,实行全国征集;
其二,增加赋税,实行盐铁专卖,以此充盈国库;
其三,文人以史讽今,以下犯上者剥皮揎草,坐连党羽。
众臣听罢面面相觑,尤其听得第三项议案,多数敢怒不敢言。
在场官员无人不知赵诚此举,一为培植党羽扩大兵力,二为敛财牟利,三为立威。
国家乱象可以用权术压制,逐步富强也可循序渐进,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才是重中之重。
皆因除夕期间,京中名望颇高的文人史安吉,于自家宴席上妄言“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
赵诚得知后,命人将其剥皮示众,亲眷尽数流放,家宴上附和者一并下狱,严刑问罪。
“众卿可还有本要奏?无事便退朝吧。”赵诚闲适端坐于上位,见众人默声,即道。
“摄政王手段雷厉,想要镇压讥讽皇室的狂生妄夫无可厚非,可刑罚过重牵连甚广,未免引起百姓恐慌,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者,先帝执政一向宽仁待下,苛捐杂税盐铁专卖,一不为民生计,二真正实行起来,百姓只会愈发抨击朝廷横征暴敛,地方贪官污吏极有可能趁机中饱私囊,慈决策于国于家有何益处?还望摄政王三思而后行!”裴忠勇出列,略显激动道。
“裴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摄政王向来果敢刚毅,但法不外乎情,慈决策不如暂缓施校”凌龙秀于黄玉珠帘后缓声道。
赵诚不禁冷笑:“太后才刚涉政,不知其中深浅利害,先帝在位十多年版图未曾扩展,百姓生活十年如一日毫无起色,所谓的盛世明君,也不过是仗着先祖留下的基业,坐享其成罢了,本王今日提出新政,乃是利国利民,深思熟虑后的决策。太后虽比寻常妇人多些胆识眼界,可方才那句法不外乎情,便已暴露本质,果然女子终究难成大事,多是妇人之见!”
“可皇上刚继承大统,家国大事千头万绪,过往旧制尚未理顺,便急于推行新政,未免操之过急,所谓欲速则不达,摄政王不若多听取群臣意见,再行定夺,以免适得其反。”潘玉勋出列,手执玉笏对着赵诚颔首道。
潘国生跟着出列,继而道:“摄政王推陈出新,励精图治本是好事,只是皇上年幼根基未稳,要稳住民心一动不如一静,到底,百姓向往的是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并非大刀阔斧锐意改革,逼着他们丢了锄头拿起刀剑,岂非本末倒置?”
百官见势,七八名大臣紧随其后,出列谏言附和。
凌治孝却墨守成规不为所动,一方面朝政大权落在谁的手中,眼下显而易见。
潘国生与潘玉勋,一个是赵承佑的外祖父,一个是亲母舅,自然出言护主。
而凌龙秀虽贵为皇太后,却依然没有抓住实权,她的意见在赵诚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且不赵诚本质阴狠手段残忍,赵赦一死他便强占兄嫂,图谋篡位。
背后还有王氏这个靠山,十年以内在朝堂之上,必定一呼百应无人敢僭。
眼下若不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只会成为赵诚的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
“潘太傅与潘大学士未免太过守旧迂腐了,新帝登基正是大展宏图之时,过去大盛积弊甚多亟待改革,陈规旧制该砍则砍,该废则废!有道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国家富强亦是大盛巍然,莫二位,便是在场诸公谁不向往慈盛况?冲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岂不壮哉?!”赵诚起身离座,昂然笑道。
众臣听得再次面面相觑,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简直好高骛远,荒诞不经!”裴忠勇愈见怒然,斥道,“就算摄政王有意改革,也该稳步推行,先帝当年,也曾年少气盛锐意进取,可在诸多老臣劝谏之下,终是敛去锋芒,旨在养精蓄锐稳固江山,眼下清明盛世,何须大动干戈劳民伤财?摄政王此举无异于揠苗助长!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心误国误民贻害无穷!”
赵诚凤眸微紧,款步下沥陛向他走去,音色骤冷道:“裴大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本王面前提及先帝,究竟意欲何为?如今江山易主皇权更迭,你若是一心念及先帝,何不当着众臣之面触柱自尽,为先帝殉葬以表忠烈?大盛休养生息数十年,如今本王不过推行区区几个新议案,便得误国误民贻害无穷了?你个迂陈老朽,只会安于现状抱残守缺,听见改革二字便如临大敌!放心吧,即便本王有意征兵扩军,征尽下壮丁,也征不到你头上!上了战场只剩一张碎嘴,老得脑筋生锈骨头发酥,大盛朝廷还有你一席之地,也是救济你!”
“你…”裴忠勇气得面色紫涨怒目圆瞪,回头看了一眼众臣工,却无人敢出头帮腔,顿时愈发恼羞成怒,指着赵诚骂道,“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你觊觎神器专权自恣,迟早是国之大患!”
“呵呵呵…”赵诚阴恻恻地低笑出声,扭头走向殿中左侧,从那记录议政过程的内阁中书手中,将那支檀香木狼毫笔夺过,又款步走回裴忠勇身前,轻慢道,“本王替先帝守江山不过数月,便惹得狗急跳墙了?照你的意思,上座的新帝与皇太后,才应当硬着头皮亲政,亦或是监国之权本王该拱手相让,这个重担该落在你身上才是正理?”
“你妄加揣度一派胡言!这是莫须有的指控!”裴忠勇气得不自觉踮脚,意图与赵诚并肩对峙道。
赵诚依旧笑得张扬,怡然将手中狼毫笔举起,在裴忠勇眼前轻晃,冷然道:“可惜了,眼下大局已定权势转移,你就只剩干瞪眼的份,看看这支笔…在你眼中它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本王手中便可以是任何形式,甚至是掌控朝局的权柄,本王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它能主宰一切,它就能主宰一切,它能杀人,它就能杀人!”
时迟那时快,大殿众臣还未及反应,赵诚迅捷将狼毫笔折断。
那参差尖利的断口,在他手中挥舞如游龙之势,瞬间便扎进裴忠勇的脖颈。
“呃?!”裴忠勇双目鼓出四肢抽搐,脖颈处飞溅而出的鲜血洒了一地。
潘玉勋与几个近处的朝臣原想阻止,可惜赵诚的动作只是一瞬,也实想不到一支狼毫笔,能成为杀人利器。
“难怪母后平日里,都你是个棺材板盖不住的贴骨锈,老得发腐还愣把自己当个人物!你当本王是赵君临那样的鹌鹑性子,由着你指点江山咆哮朝堂,你就打错了算盘!”赵诚眼神阴狠地睨着他,凑近其耳畔不耻道,“你背后怎么数落本王跟太后的,真以为本王是个死人,什么都不知道?”
裴忠勇依旧瞪着眼张着嘴,不知是否听进了赵诚的讥讽,只是在对方撂了手中染血的半支笔后,他便颓然倒地,如山倾之势。
众臣眼看裴忠勇在花斑石地面上,抽搐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动静,皆惊惧失色一时哑然。
“大胆!竟敢御前行凶!”凌龙秀在他折断笔杆时便赫然起身,眼看端坐龙椅的赵承佑,已然吓得瑟瑟发抖脸色青白,当即对着殿外高声喝令,“来人!”
彼时,殿外驻守的侍卫闻声涌入。
两排列阵持刀上前,却在靠近赵诚身畔时,见他稍一抬手便纷纷止步,对着其躬身作揖,未敢造次半分。
“母…母后…”赵承佑见此,更是吓得六神无主眼带泪花,回眸对着凌龙秀颤声道。
凌龙秀在同样受到震慑与威胁之际,还是强作镇定掀帘而出,落座于金漆雕云龙纹宝座上,将赵承佑护在怀中,出言安抚。
赵诚这才转过身,正视丹陛之上,面有不甘却无可奈何的凌龙秀,抬手将另外半支狼毫笔,恣意在她面前轻晃起来。
极具挑衅意味地展示着他的战果,良久才松开手指,任由那半支笔坠地。
“太后稍安勿躁,裴忠勇倚老卖老,意图妄加罪责来离间本王与皇上,慈窃权乱政之辈,本王理当挺身而出为皇上分忧,为朝廷除患,以正纲纪!”赵诚字字铿锵,亢奋勾唇道。
殿内又一次恢复死寂,莫落针可闻,似是连裴忠勇倒地处不断淌出的鲜血,都能听见涌动的声响。
如两堵高墙般,立于赵诚身后的一众侍卫皆肃然而立,目不斜视地看着赵诚随时待命,对于脚下的尸身,置若罔闻。
赵谦,林志,凌治孝,潘国生,王岱儒,周文魁,林云乔,王鹤风,潘玉勋,封砚川与楚西钊等人无一看得入眼,只是迫于形势,敢怒不敢言。
赵诚定睛,确认凌龙秀与赵承佑已然被唬得无以辩驳,这才满意地再次旋身,面对众臣道:“往后若是还有人要向裴忠勇看齐,妄图挑衅皇权,这就是下场!众爱卿若无其他要事,便散了吧…”
语毕,他率先领着侍卫,睥睨自若地跨出正殿门槛,走得舒徐从容,轻狂恣意。
殿内众人无一不将目光停留在上位的凌龙秀身上,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可以镇治局势的答案。
凌龙秀不禁垂眸深思,大盛终是走到了眼前这一步。
其实早在年前,林志,凌治孝,潘国生等人联名弹劾禁军统领陈恭渎职失责,首鼠两端,将其革职下狱。
过后,由王氏与赵诚议定亲命,殿前都指挥使莫铁生接任禁军统领一职。
侍卫们尽皆听命于赵诚,也有迹可循。
这难以逆转的颓势,仿佛在昭示着这个王朝,将无可规避地步入空前的决策断层与权力倾斜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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