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款步而入,众人只见她身后还跟随着两名身着铠甲,威仪赫赫的男子。
众臣一看便知,其中一人乃是武安侯萧越,身兼京营三大营统帅总督京营戎政要职。
另一人则是镇守宣府的总兵黄忠信,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是朝廷多年倚仗,德高望重的将领。
赵诚首当其冲咧嘴嗜笑,一心认定王氏是搬了援兵前来,给他撑腰助阵的。
这下局势越发扑朔迷离,黄忠信此番进京绝不可能是独自前来,究竟带了多少人马尚且不得而知。
可武安侯萧越作为总督京营戎政,京城防务皆归其管辖,手上几万精兵随时候命。
“臣等(儿臣)(孙儿)参见太皇太后(母后)(皇祖母)。”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仍不忘躬身行礼,齐声道。
“哦?听这尊称,众卿家是瞒着哀家连新帝都拥立了?”王氏径自走上玉阶,搀着赵承佑起身一同落座于首位,似笑非笑道,“平身吧。”
凌龙秀起身行礼后,侍立于侧,两眼只盯着与赵承佑并肩谈笑的王氏,不知她意欲何为。
“皇、皇祖母…”赵承佑一对清澈眼眸直勾勾望着王氏,忐忑唤道。
王氏抚上他稚嫩脸颊,笑道:“今日早膳可用过了?”
赵承佑点点头:“用过了。”
“皇祖母老了,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人虽鲜少到太和殿里走动,可哀家的心耳神意,却时时都在你身上!先帝驾崩之后你的胃口便大不如前,有孝心存敬畏自是好事,但照顾好自己不让身边的人忧心,也是孝义之道啊。”王氏语重心长道。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赵承佑颔首,依旧拘谨道。
“别怕…”王氏看出了他的局促,引导着他看向下方众臣,笑意更深道,“今日不过寻常场面便把你唬成这样,将来荣登大统,上了太极宝殿又当如何?你是赵氏子孙,先帝仅存的血脉,也是大盛未来的主宰,一定要沉得住气镇得住人!懂了吗?”
赵承佑再次点头如捣蒜,认认真真应道:“孙儿明白!”
“母后…”赵诚听得王氏这番言语,心凉了半截,难以置信地走上前,滞唤出声。
王氏深知他的心思,只抬手打断,扭头又对着周显道:“遗诏呢?呈上来。”
“是,太皇太后!”周显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手中明黄金丝云龙纹锦缎卷轴,殷勤恭谨地双手奉上。
王氏接过展开,细细审阅起内容来,两眼还时不时往凌龙秀身上瞟。
过后,她将遗诏攥在手中,略作思忖即道:“哀家原本也是属意让佑儿继承大统,如今又有先帝遗诏加持,此事再好不过,只是佑儿到底年幼,朝中政务繁芜庞杂,让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如何堪当重任肩挑万里?哀家提议由观王摄政,直至佑儿长成,有能力亲政为止,众卿家意下如何?”
张喜阳与沈靖对视一眼,很快对着王氏躬身作揖道:“臣等附议。”
“太皇太后容禀,观王殿下虽能力出众决胜千里,但先帝遗诏有言,由盛贵妃辅佐新帝垂帘听政,再者,盛贵妃其父凌丞相,外祖父林大将军,亲母舅林少将军皆是朝中栋梁,必定会尽心竭力,匡扶幼主治理朝政,又何需观王劳心费神呢?”裴忠勇脸带愠色道。
“老臣附议!”林志率先表态道。
“臣等附议。”凌治孝,潘国生,周文魁,王岱儒,王鹤风,林云乔,殷曲心,潘玉勋,封砚川等人纷纷躬身作揖,附和道。
王氏不禁扯起嘴角冷笑,对着下方神色肃正的众人,依旧泰然自若道:“裴大人方才提及,盛贵妃母家势力的确不可觑,可林大将军常年驻守河西,林少将军又是继承其衣钵的不二人选,那么真正能在朝中效力的,也只剩凌丞相一人,史上外戚专权的例子数不胜数,裴大人是情愿,把哀家的皇孙交托给凌氏一族,也不愿观王摄政吗?”
“这…”裴忠勇词穷,看了一眼身后的凌治孝与潘国生,未敢再言。
凌治孝是凌龙秀生父,可潘国生却是赵承佑名副其实的外祖父。
若然政权更迭太后垂帘,凌潘两家势必争权夺势,互相倾轧。
而王氏提议赵诚摄政,此举虽然有失公允,无私显见私,也不失为可以制衡外戚的良策。
王氏见裴忠勇若有所思,即续道:“佑儿虽聪慧知礼教导有方,但突然继位已让他无所适从,若身边再没个像观王这样的皇叔父扶持倚仗,叫他何以自处?先帝遗诏是拟得分明,让盛贵妃垂帘听政,哀家并无异议,可她毕竟是一介女流后宫妇人,就算再贤德,再聪慧干练也好,谁能保证她一上来就能稳住局面政事通达?想当初先帝在世时,一个病来如山倒便卧床数月,期间全凭观王理政,无论大事务皆亲力亲为,恩威并济决断果敢,才使得朝局井然运转,不致生乱,眼下还有谁比观王更适宜摄政?更能护主服众?唉…他们孤儿寡母…忽然间便要坐镇朝堂也甚艰难了,没有观王看着,哀家可不放心。”
彼时,阁中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言辩驳。
王氏历经两朝风雨,舌剑唇枪手腕凌厉,即便众人对赵诚有千万般不满,此刻也不敢轻易出头。
就算不看在王氏的面子,也得顾及她身后的武安侯萧越与黄忠信二人。
搞不好再与之僵持下去,王氏与林志两方一怒之下,会率军攻城厮杀,到时别赵诚摄政,就是篡位他们又能如何?
事实上,王氏早已做出让步,若是她有心拥立赵诚称帝,推翻遗诏易储也不是不可校
所幸她如今要的并不多,不过是想在下分权之际,替自己的儿子争得一席之地,分一杯羹罢了。
王氏见众臣默然,起身便下了玉阶来至林志面前,素手搭上其遒劲手臂,语轻声柔道:“林大将军何时进京的?哀家竟浑然不知,这是不是叫做‘长门深闭,音信断绝,年深岁久,世人不复知有此人’哪?哀家也是宫里的老物件了,活成了个古董摆设,没准儿哪日有人率军打进宫来,还诸事不省干犯糊涂呢!呵呵…”
“太皇太后言重了,老臣当日收到贵妃娘娘八百里加急密信后,连夜率着部分亲信铁骑进京奔丧,想着为先帝…再尽一尽忠罢了…”林志垂眸,略显不安道。
“大将军三朝元老忠义两全,哀家一向敬服,其实你我立场都是一样的,皆是为了后辈悬心,尤其墨临那个孽障!有心辅佐明主却又不善表达,大将军千万别会错了意,他若是对先帝不敬,谋朝篡位又何必等到今日?这其中误会曲折,就要劳烦大将军多担待,否则哀家再晚来一步,只怕他便要得罪朝臣,成为众矢之的了…”王氏依旧面慈气和道。
“太皇太后…所言甚是…”林志咽了咽口水,只剩颔首应和。
王氏又故作叹息道:“唉…哀家知道大将军心疼盛贵妃,辈们之间打打闹闹在所难免,墨临是打不服管束,心高气盛些,他若是得罪了大将军,你只管告诉哀家!哀家没把你军营里取来的那根军棍打断,都不带停手的!”
林志算是领教了,王氏这张利嘴果然名不虚传。
一头指责自己的儿子不停,另一头又紧着敲打他,赵诚再不堪再悖逆,那也是她的儿子。
她能拎起大棍将赵诚打到手软,别人是一根手指头也碰不得。
“太皇太后深明大义见识卓绝,老臣拜服…”林志想了半晌,终是憋出一句。
“那墨临摄政一事,可就这么定了。”王氏瞬时敛了笑意,肃声道。
林志咂了咂嘴,看了看身后的凌治孝与林云乔,二人皆未敢冒进,只得应道:“老臣唯…唯遵太皇太后懿旨。”
王氏这才昂然仰头,看向林志身后其余人,目光如炬仿佛在等待着众臣表态。
尤其当她的目光落在赵谦与王岱儒身上时,二人心头一紧,颔首垂眸,无处安放的眼神直瞟向花斑石地面,噤若寒蝉。
私自带兵进京,这个罪名可不。
张喜阳与沈靖紧随林志之后,跪地附和。
没多久众臣亦相继跪地,齐声道:“臣等谨遵太皇太后懿旨。”
“嗯。”王氏满意点头,缓步重回玉阶之上拉起赵承佑手,慈和笑道,“走,跟着皇祖母回慈宁宫用点心去,余下的琐事就交给他们了。”
赵承佑喜笑颜开,乖巧点头道:“是,皇祖母!”
临下玉阶前,王氏微微一顿,扭头对着侍立在旁的凌龙秀道:“先帝的丧仪,眼下全凭毓贵妃一人操持,你若还存着敬畏之意,该去尽尽心。”
“臣妾遵旨。”凌龙秀福身应道。
王氏方牵着赵承佑下了玉阶,经过赵诚身旁时再次止步,冷然凝视他道:“武安侯与黄总兵会留下,协助你处理接下来的事宜,定下登基大典的吉日与恢复宫城防卫诸事后,你即刻到慈宁宫复命!记着,一切城防事务必须稳妥谨慎,切勿惊扰了城中百姓,叫人议论!”
“儿臣遵旨…”赵诚犹豫片刻,还是躬身作揖,不情不愿道。
凌龙秀目送王氏与赵承佑离去,没多久也跟着下了玉阶,对着林志与凌治孝等壤:“本宫还要赶着回太和殿操持先帝丧仪,先行一步。外祖父日夜兼程长途跋涉,待诸事稍定,本宫必定为您接风洗尘。”
“太后言重了,老臣恭送…”林志颔首道。
“恭送太后。”众臣齐声道。
凌龙秀在赵诚的阴戾注视,百官的敬畏与忌惮中,由周显搀扶着离了内阁。
这场兵不血刃的政变战役,终是有惊无险地暂落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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