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听得又一次红了眼眶,却未敢抬眸正视赵诚,生怕看到他眼中的怜惜与决然会更自责,对他更歉疚。
为了她,这个男人一次次涉险,行走于刀尖之上。
为她去救助封砚川,甚至包容杨玄若,只希冀能提起她的生气,助她脱离行尸走肉般的状态。
可是,人就是奇怪的动物,在她最伤心最失落的时候,最渴望见到的人却不是他。
尤其是当她得知赵承羲并非赵诚的血脉,而是赵赦的。
那一刻从心底涌起的庆幸与激荡,那种只是一瞬却最直接的反应,也恰恰道明了她多年来的疑惑。
她一直都更希望赵承羲是赵赦的儿子,即便他有时三心二意,多年流连于花丛郑
他身染顽疾时日无多,他对她的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纯粹,更多的是帝王的狠决与占樱
她曾一度对他产生过畏惧,曾试图规避他的占据,也曾忌惮过他的手段。
但关键时刻她的内心深处,最渴望的还是他的出现,他的陪伴,还有来自于他的慰藉。
也许,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她与赵诚这层关系的抵触与排斥,没有办法坦然去接受这样的爱与背叛。
“夫人…”赵诚见她呆若木鸡迟迟未有回应,轻声唤道,“在想什么这样入神?你还没有答应本王呢…”
不知何故,这个女人如此消瘦虚弱的模样竟半点不带沧桑和岁月痕迹,反而越愁越美,越殇越媚。
赵诚不觉抬起她下颌,与之四目相对,直想望进她眼底,住进她心里,一刻也不愿离去。
凌龙秀这才被拽回了神思,眼睑低垂道:“你真的愿意为玄若出面?让他可以入土为安?”
“本王为了夫人,哪怕做尽违心事也在所不惜,只要夫人从此敞开心扉,不再意志消沉…”赵诚目光灼灼道。
“墨临…”凌龙秀声色微颤道。
“睡吧…”赵诚将她塞进怀中,在额间落下一吻,音色轻缓道,“本王抱着你睡,就在这儿陪着你,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也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凌龙秀闻言,抱着他宽厚温热的身躯像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没多久便安然入睡。
赵诚仍坐在床头,守了她将近一个时辰,直至李嬷嬷于门外催促才难舍地放下怀中人,轻身离去。
翌日,王氏一早便与赵诚进了太和殿,跟赵赦商议杨玄若遗体发还亲友之事。
赵赦这些时日虽心力交瘁五内俱损,但听得这话还是恍然一瞬,王氏不提他早已忘了杨玄若这档子事。
可来也对,杨玄若到底是王氏的同门师兄,对他颇有敬服之意,如今念及同门之谊,想安顿其身后事确在情理之郑
出乎意料的是,王氏此举恰是时候,赵赦原本还忧心凌龙秀哀戚过甚,终日沉浸于丧子之痛中难以自拔。
他是想去探视又怕触动彼此伤怆,让她更添沉郁,不去探视吧,又整日于太和殿内坐立难安,直把愁肠牵断。
而今杨玄若这事指不定是一剂良方,一剂能让凌龙秀起死回生,重新振作的良方,让他终于有了理由给她带去正面的慰藉与支持。
思忖至此,赵赦当即对王氏的提议表示认可,深觉王氏思虑周全恩义犹存,此举莫过于雪中送炭。
赵诚悉知赵赦已然洞察此事最大受益者便是凌龙秀,遂缓步上了玉阶,与二人商议起具体事宜。
最后,还是由赵诚揽下所有,出了宫门便直奔丞相府,言语间有意无意在推动着凌治孝上刑部大牢领回杨玄若遗体一事。
凌治孝一听赵诚来意,世故的微笑瞬时凝固。
可碍于赵诚亲王的身份,他话里话外又离不开赵赦已然首肯此事,且颇为赞同。
凌治孝纵有万般不愿,此刻也不敢溢于言表,只得顺势应下。
赵诚当很快将他看中的京城西山一处吉壤告知凌治孝,望其尽快着手置办。
凌治孝闻言不禁犯了迷糊,这赵诚怎地对杨玄若的身后事如此上心?
除了城北景山与十三陵区域是皇家钦定陵寝吉地外,就属西山一带为阴宅首选。
作为太行余脉层峦叠嶂,负山向阳溪流环绕,左右砂山护持的上乘风水格局。
一亩地能卖到七八十两甚至上百两,这赵诚可真会挑地方。
此举倒不似杨玄若是他的门客,而是赵诚都为之侧目的贵人了。
凌治孝就是再愚钝此刻亦不敢随意反驳,貌似赵诚已然将事情从头到尾捋顺,他只需照办即可。
即便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再与杨玄若扯上关系,也无可奈何了。
待到凌治孝恭敬作揖揽下此事,赵诚方满意扬唇,命随侍昌明好生辅佐打点厚葬杨玄若诸事,自己才作辞而去。
凌治孝不由更犯嘀咕,这赵诚就算是得了赵赦的旨意前来,几句话带到不就妥了?
谁还敢劳驾他亲力亲为?
如今背着赵赦的眼还这般事无巨细,甚至临走前特意留下昌明盯着他去办,这是何意?
赵诚这是闲得头脑发昏了吧?
凌治孝百思不得其解,终是在昌明的注视下起身,前往刑部大牢走章程,上报认领杨玄若遗体一事。
刑部核实二人关系,没多久便将此事上达听,赵赦见了奏表提笔便批复,准予认领。
短短半月时日,凌治孝便择了吉日将杨玄若厚葬,丧礼隆重堪比京中五品官员,全程参与吊唁,半点不敢马虎敷衍。
赵诚对此事监督到位,杨玄若一经下葬便急着入慈宁宫与王氏复命,又求见凌龙秀告知此事。
窥得她破涕为笑心中大定,暗自松了口气,抱着她又亲又吮,黏腻厮磨。
十一月初二,凌龙秀心绪平复不少,到底是杨玄若的后事给了她警醒与触动。
赵诚此举让她不禁反思,人确实该向前看,不能总活在过去,让身边的人忧心忡忡,近也不是,远又不舍。
尤其是赵赦,他经受的打击不会比她少,却仍需振作自身打理朝政。
即便内心在滴血,面上仍要泰然自若,统筹决策。
赵承羲丧仪那些时日,她不止一次窥得赵赦背着众人咳喘,他的身子俨然受挫至深,只是强作镇定。
除了他,还有毓贵妃,她当初不顾赵赦盛怒之际,毅然挡在自己身前,意图将谋害吕氏的罪责揽上自身。
还有多年的维护之情,这样的姊妹情分,她焉能罔顾?
如若不趁着赵赦体虚心伤之际前去求情,更待何时?
想到这里,凌龙秀很快吩咐立春备下养阴清热的玉竹麦冬老鸭汤,乘上软轿往太和殿而去。
进了太和殿已是申时二刻,赵赦意想不到凌龙秀竟会主动前来求见,忙将奏折朱砂笔一撂,下了玉阶将她搀起,带进暖阁叙话。
立春跟着入内,将黄花梨木雕梅纹食盒放下,人便躬身退出。
凌龙秀开了食盒盒盖,将那玉竹麦冬老鸭汤捧出盛了一碗,双手奉与赵赦道:“皇上,这老鸭汤佐以玉竹麦冬清炖,少盐去油,最适宜午后潮热解渴润肺,你尝尝。”
“爱妃有心了。”赵赦见她如此体贴,不由会心一笑。
赵赦一连喝了两碗,凌龙秀见他撂下碗勺,很快便自觉欺上他身,腻在其怀郑
他先是一惊,随即又将她拥紧,生怕对方摔着碰着,更怕她突然离去。
“皇上,这些时日不见,你又清减了…”凌龙秀抚上他难掩疲惫的面容,顾惜道。
“爱妃消瘦更甚,朕此刻抱在怀里都犹如抱着一团棉花似的,叫朕心疼…”赵赦轻叹道。
“臣妾只是胃口不大好,心结早已疏解,不然…哪有底气面圣?”凌龙秀与之对视,浅浅扯出笑意道。
“爱妃果然是通透之人,你能早点走出困境,朕心甚慰…”赵赦激动得俯身在她额头落吻,言语宠溺道。
凌龙秀双手攀上其宽厚肩头,眼眸含情道:“臣妾一直感恩皇上有心眷顾,犯下累累罪行还能得以宽宥开释,臣妾却一直沉浸于自身悲痛之中,忽略了皇上对羲儿的疼爱尤甚,无视你的伤痛…臣妾不该如此自私,任由自己的夫君病痛缠身,日夜煎熬…”
“朕一直没告诉你,在这世间从来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即便是羲儿,在朕心里也比不上你,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只要你我还活着,还念着彼此,一切都来得及。”赵赦听得心头一暖,欣然道。
凌龙秀听出了契机,忙道:“如果皇上真的在意臣妾,请再听臣妾一言。”
赵赦轻抚她柔软鬓发,温言道:“你。”
“皇上,毓贵妃于绿奾宫…已然幽禁一年有余…”凌龙秀顿了顿,心翼翼道。
赵赦闻言面色逐渐沉凝,看着眼前饶目光也骤然失去柔情。
凌龙秀却并未退怯,继而道:“皇上,毓贵妃属实无甚大错,她的心性没人比你更清楚,平日里不过嘴上厉害些,哪有什么谋害他饶心计手段?再者,吕芷蘅得知她孕育皇嗣后屡屡出手一再迫害,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她唯一的错便是替臣妾驱动了世子,招来一个毒物祸害中宫…一切罪责皆在臣妾,即便毓贵妃有些微错处,禁闭多时她也尝到了苦果,难道皇上真要为慈不平之事,伤及你与她之间多年情分?”
赵赦听得刺耳,漠然道:“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朕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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