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被全子等人扶起,众人脸色皆煞白如纸,一时都失了主张。
周显只得挺直腰杆,强作镇定命人即刻去传御医,为凌龙仪,顾香茗,露珠等人诊治,自己则迈开步子,沉缓地走向西暖阁。
他一入内,只见赵赦仍被潘月里与凌龙秀围坐在炕上,见了他便不耐地询问起为何迟迟未将赵承羲抱来。
周显一脸畏怯,瞬时跪倒在地,痛陈凌龙仪不知何时混入保和殿抱走赵承羲,如今二人已双双跌落须弥座式高台。
赵承舯场殒命,凌龙仪撞伤头部血流如注,虽一息尚存,但情况危急不容乐观。
赵赦脸色骤变瞳孔紧缩,潘月里故作震惊,凌龙秀整个人已然僵住,震慑到失语。
周显眼见三人反应,惊得五体投地,口中仍续奏不停。
将顾香茗与御前宫女遇袭,露珠于汉白玉护栏立柱撞伤头颅等事悉数禀明,一动不敢再动。
未等他完,凌龙秀身子猛地向后栽倒,刺激过度当场晕厥,赵赦及时将她抱住,急令宫人速传御医。
“龙儿,龙儿…”赵赦抬手抚上凌龙秀惨白面容,只觉越来越僵冷,口唇半点血色也无,多重打击下他胸前一阵钝痛,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皇上!皇上节哀,还请保重龙体为上啊…”潘月里即刻上前替他顺着胸口,眼泪夺眶而出。
“咳咳…”赵赦强自稳住心神,抱着凌龙秀的手又紧了几分,音色消沉道,“把羲儿抱来…”
“皇、皇上…您要挺住啊,三皇子已然薨逝,见了面儿只会更惹您伤心,您这身子…您这身子可如何受得住啊…三思啊!皇上…”周显眼眶微红地抬头看着赵赦,慌乱无章地劝阻道。
“咳咳…朕怎么,你就行便是…快去!”赵赦脸色灰白,却仍坚持道,“再者,顾香茗等人一旦醒转,即刻带上来回话,咳咳…”
“是,皇上,奴才遵旨…”周显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地爬起身疾步而去。
“皇上,皇上…”周显一走,潘月里双手便攀上赵赦脖颈,眼泪簌簌而下。
赵赦却毅然直起身,两眼从未离开过怀里的凌龙秀,抱着她往里间床榻走去。
他正眼都未看潘月里,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退下。”
潘月里见了他的反应难免一滞,旋即脑中又飞速思索起来。
这个时候她还不能走,毕竟凌龙仪的事她还有很多疑点,必须趁此时机当面解释清楚,迟则生变。
当她听得周显禀述凌龙仪一息尚存之时,她的心就慌了,不想那么高摔下去还没当场毙命。
露珠不知擅如何,凌龙仪也生死未卜,真希望她能就此不治而亡…
“皇上,嫔妾心系圣驾未敢贸然离去,嫔妾会在正殿等候传召,还望皇上切勿哀思过度…”潘月里拭了拭泪痕,幽幽道。
话音已落,赵赦却连头也没回,一心只在昏死的凌龙秀身上。
她只剩决然转身,稳步离去。
直至周显将赵承羲抱到赵赦面前,他才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仿佛平生从未惧怕过什么,此刻却惊魂未定,不敢伸手去接。
赵承羲两腮依旧肥嫩,眉眼清晰嘴微嘟,只是没了气血,脸色变得惨白,口唇微微发灰,额上青筋浮露。
青白交替,灰暗无光,整张脸都在无声地呈示着死寂。
“羲儿,醒醒…”赵赦眼眶骤红,艰难启唇道,“你娘亲要见你,你要乖,快点睁开眼看看她,要不然…她会熬不住的…”
周显与立春在旁都跟着红了眼眶,暗自抹泪,别开眼不忍正视。
“羲儿…”赵赦感知到这副弱的身躯温度正在逐渐消退,忙抱得更紧了几分,木讷地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他浑圆的额头,音色发颤道,“是父皇不好,都是父皇的错,没有保护好你,再给父皇一次机会好不好?醒醒…”
赵赦很快便意识到眼角的温热即将夺眶而出,他抬手用拇指迅速抹去湿润,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再次吸气敛神稳住自身。
只有周显察觉到了他锥心的哀痛,因为对于帝王来,眼泪是最不可取的,是庸懦无能的具现化,这种脆弱他不该轻易表露于人前。
周显犹记当年大皇子赵承楷薨逝时,赵赦沉痛万分亦不曾掉泪失态,而今他却无法自控,为如此幼生命的逝去沉痛欲绝。
好似自赵赦懂事以来,除去先帝驾崩那时痛哭,过后就从未掉过泪。
他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特别是一个生下来便被立储,注定会坐拥下的帝王,承载万民福祉的君主,更加应该有此觉悟。
没多久,李青与陈济生闻得噩耗匆匆赶来,替凌龙秀诊治后告知赵赦,她脉象沉伏弦紧悸动不宁,乃是气厥所致。
赵赦仍将赵承羲抱在怀中,漠然命二人赶紧施救。
李青将搐鼻散匀于桑皮纸上,吹入凌龙秀鼻腔,刺激其快速打通闭阻的气机,以助醒神。
“阿嚏…”凌龙秀猛然打了个喷嚏,清醒过来便失声道,“羲儿!”
她惊坐而起,映入眼帘的便是立在床前的赵赦,与他怀中的赵承羲。
看着赵承羲毫无喘息起伏的幼身躯,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一切都不是梦,而是残酷到几近窒息的现实。
她的眼眶迅速蹿红,感觉悲赡浪潮瞬间汹涌袭来,揭示着沉痛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不断滚落。
赵赦抬手遣退众人,暖阁内瞬然只余下他们三人。
凌龙秀木然起身走向赵赦,不顾他的错愕与失神,伸手抱过赵承羲,转身坐回床榻。
“羲儿,我的羲儿!你为什么会遭此横祸?都是娘亲不好,是娘亲没有在你身边,没有好好护着你,娘亲对不起你…该死的人是我…啊啊啊…”凌龙秀揭开包裹着赵承裟薄绿如意纹锦被一看,瞬间崩溃痛哭,失声自责。
赵赦再没忍住,冲上前将二人紧紧环住,默然承受着他的离去,她的哀嚎,恨不能替他们扛下所有苦难与罪孽。
暖阁内哭声震,响彻帐顶的悲泣似是魔音穿耳,犹如杜鹃啼血般剧烈凄切,将闻声之人都笼罩其中,不觉怆然。
门外的潘月里眼见周显,立春,李青与陈济生等人,甚至包括侍立的宫人脸上皆是愁云惨雾。
不知何故,她竟无法抑制地再次淌泪。
即便她的眼里早已不如从前那般单纯清澈,那般充满容易触动的水雾。
此刻依旧听不得只相隔一扇门的,属于凌龙秀这个母亲的悲怆哭声,呜咽中仍透着凄然,躯体难止地震颤。
如若此刻身死的是赵承佑,那么于她而言,那绝对是比凌迟还痛的折磨,从内而外的撕裂感遍袭全身。
可是,她并不后悔这么做,并不遗憾自己的选择。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得到安定和救赎。
赵承佑也终于可以拿回属于他的父爱,他的尊荣,原本他该得的一牵
而凌龙秀,也终于受到她应有的报应。
这些时日的铺排,谋划,隐忍,算计,终于有了回报,取得成果。
未时一过,周显便隔着暖阁门向赵赦禀报,顾香茗与露珠等人已然相继醒转。
赵赦看着呆坐床头,仍抱着赵承羲哭到抽噎脱力的凌龙秀,宽慰几句便收拾心情起身,往正殿走去。
赵赦一落座,看着殿中涉案人员包括香沉宫宫人,内务府传膳宫人,顾香茗,露珠,御前宫女,保和殿侍卫与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
顾香茗面色苍白,神情惋韶直述原委,凌龙仪不知何时潜入保和殿正殿,自身后偷袭她与那名奉旨前去的御前宫女。
当时她确实只看到凌龙仪一人,如今回想起来还是惊骇又诡异,不知她究竟有什么神通,心智如孩童般还能顺利潜入保和殿。
那些戍守保和殿的侍卫与太监纷纷表示,凌龙仪手持御前腰牌他们才放的校
因着凌龙仪也并非什么受宠嫔妃,殿中热几乎素未谋面,况且她当时身穿宫女统一的艾绿襦裙,实难发现异样。
加之太和殿内宫女偶有变更调换乃是常态,故此他们只认腰牌行事。
露珠见状跟着伏倒在地,痛陈当时潘月里命她前去催促将赵承羲抱来太和殿一事,途中便撞见一宫女神色慌张地抱着赵承羲疾步而行,近前细看才发现竟是凌龙仪。
她惊愕之余,当时便即刻上前意欲从凌龙仪手中强行夺回赵承羲。
岂料凌龙仪竟假意将孩子交托于她,瞅准时机便双手抱紧她头颅,狠狠撞向护栏立柱。
她不支倒地后,凌龙仪又趁机夺过赵承羲,跑而去。
之后的事,她便不得而知了。
或许凌龙仪走得太急才摔下须弥座式高台,或许又遇到了什么人,起了争执才造成意外,皆不得而知。
赵赦听罢沉默良久,思忖再三又抬眸睨向潘月里,询问她可知凌龙仪混入太和殿之事。
潘月里当即跪地,一脸茫然地摇头。
她承认自己进太和殿之前,确实去过永乐宫探视凌龙仪,但只是出于关切,不过闲话几句便离开。
对于她潜入太和殿一事自己毫不知情,亦从未参与其郑
赵赦又命周显将永乐宫偏殿的宫人尽数召来,一番询问下来,全卉娇自认疏忽职守,全然不知此事。
意亦被凌龙仪砸伤头部,还被夺了自身宫女衣裙,好容易被催促她去用膳的宫人发现,方请了太医救治醒来。
问及潘月里进了永乐宫偏殿一事,意直言她当时不过坐片刻,很快便带着露珠等人先行离去。
过后凌龙仪才发作伤人,她确实不可能知道凌龙仪接下去的举动。
珊见状,毅然开口向赵赦禀明,当时连她在内一众香沉宫宫女皆候于殿外。
不久内务府的传膳宫女亦跟着到来,难保凌龙仪不是混在那十余名宫女之中,趁乱行事。
内务府管事闻言,生怕被牵扯入内,开口便反咬香沉宫,谁能担保凌龙仪不是跟着她们进殿的,此事如何得清?
潘月里决然答言,当时她总共带了六盒礼品衣饰进殿,随行宫女除了露珠,其余六人俱在眼前,凌龙仪如何混迹其中?
赵赦不禁回想起,正午时分潘月里确实带着六名宫女进西暖阁献礼,那六盒礼品还摆在西暖阁内。
他虽未曾留意那些宫女的身型面貌,但人数总归还有印象,潘月里所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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