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川听了恍然大悟,忙对着楚西钊作揖,以表敬服。
楚西钊连连摆手,示意他毋须如此客套见外。
在他看来,赵赦对封砚川是早有芥蒂的,即便赵宁对封砚川动了情,赵赦也不会轻易答应这门亲事。
加之他后知后觉收到的风声,封砚川似乎是在王氏寿宴上冒犯过他的师侄凌龙秀,因此才引得赵赦不满。
甚至到了要推他上战场赴死的地步,如今封砚川只要识趣退让,自请离京戍边。
无论他想去哪儿,赵赦自然喜闻乐见,巴不得如此。
更何况赵赦早已封他为正五品武德将军,报效家国,名正言顺,何乐而不为?
封砚川转念一想,他人要是走了,凌龙秀怎么办?
深宫里就只剩她一人孤军奋战,势单力薄险阻重重。
他并未明言,只是神色凝重若有所思,楚西钊便仿佛心领神会般,一语道出关键。
他知道让封砚川突然离京必是有难以割舍的人和事,可当下只能权衡利弊,想清楚自己要保住的是什么。
封砚川越发陷入深思,对于凌龙秀他算是偿了恩义,也纵了荒靡。
可是蔄月儿不同,看似日日在身边没那么重要,实际上关键时候却变得举足轻重。
好像这两三年来与她朝夕相处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忽然有人要彻底让他改掉这个习惯,他才发觉自己有多舍不得。
凌龙秀眼下还有赵赦的宠爱庇护,加之她本来就聪慧通透,遇事处变不惊,短期内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
而蔄月儿不同,她如果真被赵宁逼到惨遭休弃的境地,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此生亏欠她的再也无法弥补。
只是此事还要从长计议,比如各地局势与边塞防务的问题,哪些地方是他请旨便可以去的。
又不至于太过荒凉险恶,免得蔄月儿与其母吃不消。
与楚西钊又斟酌几句,马车已然回到了封府门前。
封砚川回到府中,疾步便往暖阁走去,他想起方才蔄月儿一脸茫然又欲言又止的模样,许是对赵宁的事耿耿于怀。
如今他与楚西钊已有对策,可以向她道明一切了。
叩叩…
“月儿,你在吗?”封砚川轻声唤道。
片刻,暖阁内依旧寂静无声。
叩叩叩…
“月儿,我能进去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封砚川继续敲门道。
蔄月儿的侍女匆匆赶来,对着封砚川行礼道:“将军,夫人自打您出了门,便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而且…”
“而且什么?”封砚川疑惑道。
“而且夫人好像很伤心,方才跌在地上就哭了起来…”侍女心翼翼道。
封砚川一听,心中油然升起一丝不安,扭身便捶起暖阁门来。
咚!咚!咚…
“月儿!月儿,你开门好吗?开门听我!月儿…”封砚川急切喊道。
砸门许久仍无人回应,封砚川索性后退两步,一脚便将门踹开,与侍女走了进去。
进门只是一眼,二人皆僵在原地。
暖阁内菜馔已凉,酒水洒落桌面,气味依稀可闻,床褥褶皱分明。
那红木如意纹圆墩被踢翻在地,横梁上挂着的各色系带形成一个绷直的长圈。
圈内的人已然面色苍白,双脚悬空仿佛还在轻晃着,显得阁中满目萧条。
封砚川瞪大双眼,口唇微张,全然被眼前这一幕震慑得如鲠在喉,脑中空白一片。
侍女惊愕之余,忙不迭地寻了把剪子,战战兢兢地递到封砚川面前。
他这才醒了神,双手打颤地接过剪子,扶起圆墩踩了上去,先将蔄月儿拦腰抱住,再剪断系带,心翼翼接下尸身。
侍女上前帮忙将蔄月儿抬到床上,侍立在旁已然又惊骇又哀戚,默默垂泪。
封砚川坐在床头抱着她的尸身发怔,好似没反应过来,还未能接受蔄月儿就这么自缢聊事实。
半晌,侍女方拭了拭泪痕,见封砚川全然失了反应,只得劝道:“将军节哀,奴婢这就去通知管家…准备后事。”
侍女行礼退出,怅然带上了房门。
封砚川这才稍稍回神,看着倒在他胸膛全无声息的蔄月儿,一腔悔恨与愧疚如浪潮般翻涌而来,充斥着他整个身躯。
不知不觉,人已红了眼眶,想起蔄月儿过往种种,心中沉痛如被铁石压迫在胸,逐渐呼吸困难。
过去两年有余,她从来任劳任怨处事妥帖,宽仁待下敬奉母亲,尊重夫君礼遇宾客。
府中诸事从来不需要他费心,一应有她操持打点。
平日里态度亲和,事从不计较,大事从容应对,见地心智远在他之上。
顾着凌龙秀曾有恩于她,一听人在宫中有难,二话没便应下相助,出谋划策。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的好,发现她或许也是爱屋及乌,为了成全他的心意不惜委屈自己,去救助凌龙秀。
他早该感知到的,蔄月儿一直在身后默默付出,也承受了太多。
他凯旋归来的那一夜,她终于发泄了自己压抑多时的情感和憋屈,试图想要得到他的回应,他的理解,他的怜惜。
只可惜他当时还不懂,并没有全然领会她的无助和受挫感,甚至吝啬得连一句好话,一个眼神,一个拥抱都没给。
他傻得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故作坚强的女人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被他擅危如累卵,再也经受不住一点点的打击。
今日赵宁的出现,竟间接成了她的催命符,为她悲剧的人生敲响了丧钟,以排山倒海之势促进她的崩溃与绝望。
她不是凌龙秀,她并没有那么坚韧那么强大,她无法在泥泞中试图挣扎起来,困境中绝地反击。
因为,很多女儿家都做不到。
就像她,就像秋霜,就像很多被现实压垮,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一样。
她们都承受不住时代的洪流,惨遭淹没。
绝望地选择了自我毁灭,结束这痛苦的一生。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让他心疼,因为她的悲剧全是自己在无形之中造成的。
甚至在方才蔄月儿试图要喊住他,要些什么的时候,他都看不见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破碎,毅然转身离去。
他真的恨自己,感觉这股恨意就像绿矾一样正在腐蚀他的身心,灼烧他的灵魂,让他痛得几近窒息。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的痛苦?
为什么没有早点给予她些许温暖与慰藉?
为什么方才一心想着要如何先解决问题,才有面对她的底气?
为什么没有多看她两眼?
没有及时发现她的异样,及时向她解释?
即便爱还是不出口,至少也可以宽宽她的心,让她知道他是在乎她的,他在尽力地想办法解决问题,想办法去保护她。
“月儿,月儿…”封砚川不禁落下一滴泪,口中喃喃道。
他一手环着她僵冷身躯,一手执起她半握拳的手,那五指尖骨已呈赤色,颈部的暗褐色勒痕触目惊心。
“月儿,冷吗?”封砚川吸了吸鼻子,音色轻颤道,“你向来怕冷,是我…是我的疏忽,我以为现今已是盛夏,你就不会觉得冷,我太自私,太愚蠢,太粗心大意了…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变化,没有意识到你…你看到自己的夫君跟别的女子共处一室有多难受,别怕…我回来了,我抱着你…我抱着你你就不会冷了…我再抱紧一点好不好?月儿…”
蔄月儿面容沉静,躺在他怀里仿若睡着一般。
只有口鼻涕涎流出,脸色逐渐由苍白变得灰白,躯体早已失了温度,无声地揭示着她的逝去。
“月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不值得原谅,不值得你这样苦等付出,更不值得你爱…我不值得!我不值得…”封砚川低泣道。
直至深夜,封砚川都抱着蔄月儿的尸身,纵然尸斑显现额间发淤都未肯放手。
下人们皆不敢进暖阁打扰,忙着布置灵堂,挂白幡白幔,更换素服等。
最后还是楚西钊提了一坛汾酒进门,劝解之余又告知封砚川。
蔄月儿之母李氏闻得噩耗,当场晕厥,下人请了大夫前去诊治,如今人虽未醒,但已稳住心神。
他递上酒坛给封砚川,二人仿若至交好友般举坛畅饮,无分彼此。
直喝得酒坛见底,封砚川才在懵然之际将蔄月儿放在床榻,依旧依依不舍地守候床前。
楚西钊亦喝得半醉,起身吩咐门外的下人再备些酒菜,复又坐回红木如意纹圆墩,静坐陪伴。
翌日,暖阁内酒坛,酒壶,酒杯散落在地,封砚川抱着蔄月儿尸身,于榻上沉睡一夜。
楚西钊坐在红木山水纹太师椅上,歪头睡着。
二人直至将近午时方收拾心情,出了暖阁。
楚西钊提醒封砚川,蔄月儿死前是否受过什么刺激,怎会突然寻了短见,其中必有蹊跷。
封砚川闻言,只得从沉痛中稍作缓神,将府中下人唤至正厅,挨个询问蔄月儿昨日的情况。
蔄月儿侍女当时窥得赵宁的侍女与两名随从皆守在暖阁外,只得躲开,未敢近前。
只有前院厮瞧见赵宁出了暖阁门,便与廊下的蔄月儿交谈了一会儿。
至于谈论些什么,他们皆在台阶下并未听清。
只知道当时蔄月儿目送赵宁出府后,人就跌坐在了美人靠上,看上去并不好受。
封砚川听到这里,双手已然攥紧成拳,额上青筋逐渐凸显,身侧的楚西钊都能听见他暗自咬牙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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