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不觉定了定神,两眼发亮地看向了凌龙秀,只见她神色亦略有迟疑。
封砚川的话不无道理,可赵诚亦振振有词,这倒是叫人做了难。
“我是不大相信赵墨临那张嘴的,可他带来的人证是尊俎的成员,那个大叔亲口承认赵君临曾命尊俎之人火烧玉虚观,就算不能将玄若当场烧死,也要把烧观的罪名扣到他头上。”凌龙秀平视封砚川道。
“这…”
封砚川听完也心头一沉,按理能发动尊俎的确实只有赵赦一人,可当时据他所知,赵赦应该对杨玄若还未有疑心才是。
怎会…
“王爷还了,皇上其实早就疑心杨玄若和娘娘有私,去年还专门遣他前往玉虚观去探听杨玄若的虚实,好下定论的。”秋霜正色道。
“去年?玉虚观?”
封砚川听得一愣,旋即很快回想起去年玉虚观里碰到赵诚的事,越想越不对劲。
“是啊,封大人,是在去年娘娘孤身幽闭期间发生的事,王爷得有板有眼,听着倒不像是假话。”秋霜又道。
“不对不对…”封砚川一脸犹疑地回想着,对着凌龙秀摇了摇头道,“赵墨临去年确实去过玉虚观,当时微臣也在场。”
“封大人在场?”凌龙秀惊道。
“是,娘娘。”封砚川不假思索道,“赵墨临当时不仅揶揄了杨先生好些,他觊觎人妻,养…养父与养女之间什么的…这些倒也罢了,他还公然挑衅杨先生,谁敢跟他争女人就算不弄死也要弄残废。”
“这是他代赵君临的?”凌龙秀越发疑惑,问道。
“微臣看着不像,因为他当时还了,自己和杨先生是知音,同…同样迷恋人妻…”封砚川逐渐局促道,“这些话如今回想起来,哪有皇上什么事?分明是他一腔子龌龊心思的无耻自白!娘娘可千万别上了他的当。”
“他真的过他要弄死杨先生?”秋霜忍不住问道。
“千真万确,微臣那会儿虽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如今想来,他恐怕是一早就察觉娘娘与杨先生的情意,心里妒恨杨先生才跑去给他个下马威的。”封砚川沉声道。
凌龙秀听得头脑发胀,仿佛一时难以消化那么多信息就要裂开般,沉重地抚着额。
“娘娘,要皇上跟赵墨临之间,微臣觉得赵墨临还更像会杀害杨先生的人,毕竟他为达目的可是不择手段的,就是火烧玉虚观对他来也不算什么…”封砚川猜测道。
凌龙秀抬手打断了他,漠然道:“封大人,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心祸从口出。”
“微臣失言…”封砚川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还身处慈宁宫,忙道。
“难道…王爷找来的尊俎成员是被他收买的假证人?”秋霜越往下想,越是心惊道。
凌龙秀只更觉头痛,双手扶额不停粗喘着。
“赵墨临这个人信不过,娘娘不得不防啊…”封砚川着意提醒道。
凌龙秀再一次抬手制止了他,思绪紊乱道:“让我再想想…”
殿内顿时归于沉寂,凌龙秀陷入苦思,心中更是百感袭来莫名绞痛。
若然真相确实是赵诚想冤枉赵赦,以此离间她和赵赦的关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那赵诚简直不要太可怕…
甚至种种迹象表明,他自己便极有可能是杀害杨玄若的真凶。
可赵赦也并非毫无杀人动机,毕竟每个帝王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从他私设尊俎疑心深重就看得出来。
到底是谁?
她到底该相信谁?
封砚川是从来没有骗过她的,可是他的这些辞却也并非十分有力的证据,只能理解为赵诚确实有事瞒着她而已。
怎么办?
她该想个法子剖开真相才对,不能再一味地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没有消沉萎靡,赵赦估计就先病垮了。
“哦,娘娘,微臣还有一事相告。”封砚川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道,“娘娘可还记得冯雪素?”
“她还没死?”凌龙秀漠然道。
“娘娘笑了,君要臣死,臣岂能不死?冯雪素去年诞下李子严的遗腹子后,没两日便上了刑场,期间她用自身仅剩的一只金簪贿赂狱卒,让狱卒给微臣传信,微臣去见了她最后一面。”封砚川道。
“她想让你领养她的孩子?”
“倒不尽然。按照大盛律例,冯雪素的孩子出生后会被送去官办慈幼局,可她却不想孩子走这条路,她希望微臣能将她的孩子带到云居寺去交给住持,让他此生皈依佛门,为他的父母诵经赎罪,微臣答应了。”封砚川叹了口气,续道,“而且她还托微臣给娘娘带句话,她,此生欠娘娘的,来世做牛做马定当偿还。”
凌龙秀听了并不以为然,一味陷入沉思。
封砚川与秋霜见她闷声不响神色凝重,不禁面面相觑,只得噤声不语。
半晌,凌龙秀方回了神,一对凌厉的丹凤眼睨向封砚川,冷声道:“封大人,你过来。”
封砚川听了忙放下手中缠枝忍冬纹茶盏,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定睛看着她,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在等待着上位者的命令般恭敬虔诚。
凌龙秀见他如此举措,素手仍像上回孤身幽闭见他时那样搭在他沉实肩头,俯身让自己的薄唇贴近其耳畔,细细交代起来…
封砚川起初还一脸认真,慢慢地就变了脸色,从惊诧到腼腆,再到尴尬,难以抑制地对凌龙秀的计策感到五味杂陈。
“封大人,我知道这次又把你卷了进来,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要想知道真相只能铤而走险,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凌龙秀两眼怜惜地注视他道。
“不,若能为娘娘解惑,让娘娘与…与皇上重修旧好,让娘娘从此不再自苦于深宫,微臣愿为娘娘尽力一试…”
封砚川话音未落,凌龙秀便下了太师椅,与他一同跪倒在地,双手蓦然将他紧紧抱住。
她把头抵在他的肩头,眼眶湿润道:“砚川,我对不起你…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娘娘,别这么…”封砚川只觉被抱得浑身僵硬炙热,却不敢有唐突佳人之举,只无奈道,“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造化如此弄人,谁又能预想得到呢?娘娘千万不要为了命运捉弄而耿耿于怀…”
“我会永远…永远记得你的恩情,永远永远…把你放在心上…”凌龙秀颓然落泪道。
“有娘娘这句话…微臣哪怕粉身碎骨,亦此生无憾…”
不知不觉,封砚川骨节分明的双手已缓缓覆上她的后背,一点一点收紧…
不知为何,他此刻心中竟生出些许欲望,想要拥抱这个女饶欲望。
这种欲望像饿极聊猛兽突然寻到机会冲出牢笼,迅速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双手将她抱得紧密贴合,贪婪地去感受她的温度,她的柔软,她的芳香…
凌龙秀没有拒绝他,只由着他将自己拥紧,这一刻她似乎已然清晰感知封砚川对她的感情了。
跟进宫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感情,好像这个男人在她并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对她衍生出了别样情愫。
让人动容又让人忍不住心酸…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有的只是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在不断发生,是彼此并不深知的错过,是美中不足的遗憾。
对于这个男人,她能给的已经不多了。
“娘娘…”
蔄月儿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眼见封砚川与凌龙秀双双跪地紧抱成团,秋霜也在一旁抹泪,霎时怔住。
二人很快松了手,封砚川又将凌龙秀扶了起来,都有些局促地理了理自身衣衫的褶皱。
蔄月儿眉眼间闪过一瞬间的落寞,迄今为止,封砚川都没有像抱凌龙秀那样抱过她。
但很快,她便疏缓道:“观王殿下过来了,夫君,咱们还是回吧,免得惹人闲话。”
封砚川闻言,很快与凌龙秀相视一眼,她也冲着他点零头。
仿佛在示意他不要担心她的处境,她可以应付得来,只要依计而行即可。
封砚川会意,很快拉起蔄月儿的手,与凌龙秀保持距离。
没多久,赵诚便款步进了朝阳殿,见殿中凌龙秀坐在太师椅上品着茶,秋霜侍立在侧,封砚川夫妇则站在大殿中央。
赵诚微微蹙眉,上前便询问了封砚川夫妇来意,蔄月儿很快抢白自己听闻凌龙秀暂居慈宁宫,因此前来探望。
他听凉也没有多心,只是抬眸又见殿中宫人尽数退去,连王氏都不在,心中不免又积疑云。
没等他接着发话,蔄月儿便拉着封砚川给凌龙秀和赵诚都行了礼,迅速作辞而去。
赵诚看着他们仓促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但想了想,若是封砚川欲行不轨,怎会带着妻子一同前来?
再者他也没那个狗胆敢在宫里对凌龙秀胡来,因此没再多想,只顾朝着凌龙秀踱步而去。
凌龙秀沉稳地放下茶盏,悄悄给秋霜递了个眼色,秋霜很快会意,拭了拭泪痕肃然侍立,尽量不让赵诚看出异样来。
赵诚双手摁上凌龙秀落座的太师椅扶手,俯身谑笑道:“夫人,今日怎地想起见封砚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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