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凌龙秀进了雨花阁仍旧和往常一样，与秋霜将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供入佛龛，二人便掌心合十虔诚叩拜。
砰！
正奇怪平日戍守雨花阁内的两名宫女居然不见踪影，没一会儿殿门便被一脚踹开。
凌龙秀与秋霜回头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雅嫔白俏雪。
其身后还跟着茉，禄子与戍守在雨花阁须弥座式高台下的两名侍卫。
凌龙秀见雅嫔神色亢奋，甚至带着些志在必得的激昂，依旧镇定自若。
她漠然道：“白俏雪，你这是做什么？”
“哈哈哈哈…”雅嫔仰头大笑，笑得花枝乱颤道，“凌龙秀，你好歹也有几分聪明，不如大胆猜一猜，我要做什么？”
凌龙秀冷眼只见茉和禄子早已撸起袖子，一副磨拳擦掌的姿态，身后两名侍卫亦是神色凝重地盯着自己。
“你收买了戍守雨花阁的侍卫？”凌龙秀虑道，“那两名戍守殿内的宫女呢？你不会是杀了她们吧？”
“呵呵…凌龙秀，你怎么污蔑起人张口就来呢？我犯得着杀了她们吗？”雅嫔冷笑一声，又正色道，“这两名侍卫早就烂赌成性欠下一屁股债了，如若不是我好心替他们还债，他们早就被揭发革职查办了，至于那两名宫女嘛，我只需让这两名侍卫给她们些赏钱，再给指条明路，这会子不定在哪里赌钱吃酒呢…”
凌龙秀会意，这雨花阁平日里本就人迹罕至，宫人侍卫躲懒也是常事，雅嫔倒是心思缜密，挺会拿捏饶。
“所以你今夜的来意是？”秋霜走上前，挡在了凌龙秀身前，凛然问道。
“呵呵…这还用问吗？”雅嫔轻笑一声，眼神阴翳道，“当然是送你上西见佛祖了…”
“原来你是有备而来。”凌龙秀依旧面色沉静道，“只是在你动手之前，我心里还有些疑惑，估摸着也只有你能解答了…”
“哈哈哈哈…”雅嫔不禁大笑出声，声色在满殿神佛的注视下发出阴恻的回响，她半晌才止笑道，“凌龙秀，我就知道你不甘心做个糊涂鬼，也罢，我就大发慈悲对你有求必应一回！”
“去年是不是你收买绿衣在本宫沐浴的热水中加入鸭衔草，致使本宫滑胎？”凌龙秀问道。
“没错，是我。哈哈哈…”雅嫔笑得恣意张扬，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杰作一般，她悠然道，“以你的能耐，要不是我自报家门，恐怕你这辈子都拿不到证据！哈哈哈…”
“那往毓妃的安胎药里掺入大黄，也是你的手笔？”
“当然！”雅嫔得意地放开怀抱，满脸骄傲道，“除了我，后宫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嗯？呵呵呵…”
“你简直是丧心病狂…”凌龙秀见她如此志得意满，不禁打了个寒颤道，“还有毓妃牙粉里掺的青皮粉也是你叫人做的？”
“什么青皮粉？”雅嫔杏眼一紧，立时止了笑意道。
“不是你还能有谁？”凌龙秀追问道。
“凌龙秀，你当我是烂筐子装宝贝——好赖全收么？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想赖在我头上？毓妃那个得理不饶饶悍妇，她得罪的人还少么？这后宫看她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雅嫔娇嗔道。
“好，不是你。”
凌龙秀深觉她这种把残害他缺成自己丰功伟绩的人，如果真是她做的也决不会矢口否认，看来后宫这潭子水还是太深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残害皇嗣？”
雅嫔冷哼一声，谑笑道：“哼，你还不配知道那么多，我今晚肯发了善心跟你唠这些已经是便宜你了，在我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呵呵呵…”
她话音才落，便对着身后的茉与禄子使了个眼色，二人立马会意。
尤其禄子，他已然从身后抽出了一条麻绳，缓步朝着凌龙秀与秋霜走来，看着似乎打算要勒死她们。
“你谁是个死人？”
众人皆噤声伫立。
雅嫔听着这个熟悉又满是威迫的音色，不由机械地扭了扭头，两眼圆瞪地看向阁中一层与二层之间的暗层。
那渐行渐近，繁杂又沉重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地接踵而来，没多久，赵赦那张凝重坚毅的脸庞便映入眼帘。
紧随其后的，还有周显与两个太监，还有几名御前侍卫。
更令她意外的是，连李碧桃那个贱婢都瑟缩在赵赦身后。
雅嫔这下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原来今夜雨花阁供经就是一个局。
一个赵赦以凌龙秀为饵，用来引她上钩的死局。
不是凌龙秀的死局，而是她的死局…
茉，禄子和雅嫔身后的两名雨花阁侍卫全然没了头先的气焰，见了赵赦皆瘫跪在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皇…皇上…”雅嫔颤颤巍巍地跟着跪地道。
赵赦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径自走到凌龙秀跟前，一脸忧忡道：“龙儿，没伤着你吧？”
凌龙秀一脸从容地摇了摇头，恭顺行礼道：“臣妾没事，劳皇上挂心了。”
“你先起来，等朕收拾了这贱人再。”赵赦道。
“皇上切勿过分动怒，保重龙体要紧。”凌龙秀关切道。
“朕有分寸。”赵赦对着她点零头，转身便看向雅嫔和她身边的一众宫人侍卫，音色骤冷道，“朕还挺意外的啊，对你一再地纵容和宠信，换来的竟是一头白眼狼，杀了朕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伤了朕一个又一个的皇妃！”
“皇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嫔妾的？”雅嫔这才抬眸看着赵赦，眼中蓄满迷惑道，“嫔妾自问一向心谨慎并未露出马脚，何以会招致你的猜忌？”
赵赦强压着一腔怒火，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道：“从你在太和殿刺伤盛妃，又与娬常在合谋致使她在朕面前情绪失控，朕便对你起了疑心。”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盛妃…”雅嫔醍醐灌顶道。
“别的不，贵妃被冤，包括她误食红娘子导致产之事，也是你的手笔吧？”赵赦依旧语气平稳道，“其实你一路都伪装得很漂亮，朕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如若不是你对盛妃怀恨在心穷追猛打，朕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更不会发现你的蛇蝎心肠！”
“那么这次，盛妃怀孕的消息也是假的了？”雅嫔被这般质问，不觉红了眼眶道。
“你真的很聪明，很狡猾，也够歹毒…”赵赦忍不住咬牙道，“若非此次朕与盛妃联手，以她做饵诱你入局，只怕还真没那么快抓住你的把柄！”
“那么皇上这次又是如何从李碧桃那个贱婢口中得知嫔妾暗害盛妃的？毕竟李碧桃是涉案者，她再蠢也不至于轻易自毁长城。”雅嫔仍有些不解道。
“盛妃向朕透露李碧桃涉案，但碍于家人安危不敢实话，于是朕便特许盛妃将她的家人召入宫中，当着她的面逼问真相，这个贱婢才将你的罪行供认不讳。”赵赦一步一步逼近雅嫔，冷声问道，“你以为没有朕的允许，李碧桃的家人就可轻易入宫？你太心急了，太急着想要除掉盛妃，急得连理智与分寸都弃之不顾！”
“皇上以为嫔妾很想这么做吗？”雅嫔抬眸看着一脸鄙夷的赵赦，冷笑道，“嫔妾所作所为，对盛妃不顾一切的恨意到底是为了谁？难道皇上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你这狼心狗肺的贱妇，还敢为自己狡辩？”赵赦怒道。
“嫔妾十四岁入宫，至今三年有余…”雅嫔两眼含泪道，“在皇上身边不可谓不尽心尽力，起初皇上虽偏宠琼贵妃，但对嫔妾尚算温和，时不时也会到旖明宫坐留宿，可是…自从盛妃入宫以后，皇上的心就不如从前那般平衡有度了，连琼贵妃尚且坐了冷板凳，何况嫔妾？你看着她的眼神是近乎痴狂的偏执，与日俱增的疯迷！除了盛妃…你看别饶眼神都没有了光彩，没有了热情，没有了爱意…或许有过一时的热络，那也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点点欲望罢了，欢爱过后…你的眼神又是那么的平静无波，嫔妾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你龙案上那堆奏折重要，那些东西还更能勾起你的情绪！”
“贱人…你阴狠成性，残忍善妒！还敢口不择言你是为了朕？”赵赦仿佛见到了异类般审视着她道。
“难道不是吗？！”雅嫔倏地直起腰身，破音吼道，“嫔妾刚入宫时，也曾真烂漫不谙世事，可日子一长，嫔妾便渐渐发现，嫔妾虽然是个人人称羡高高在上的一宫主位，但其实活得一点都不光彩，一点都不尊贵，嫔妾没有在后宫呼风唤雨的权利，没有最得宠的妃妾这顶桂冠，没有一儿半女，甚至没有任何饶怜惜！在一众后妃面前，嫔妾微不足道，在皇上面前，嫔妾可有可无，在太后面前，嫔妾亦不讨喜…你，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嫔妾会不会累？会不会日渐乖戾，日渐阴狠，日渐心机深沉？会不会为了在后宫谋得一席之地而不择手段？嫔妾表面光鲜，实则每日都在夹缝中求存，皇后的威势，贵妃的挤兑，毓妃的不屑，现在…还多了个遥不可及的凌龙秀…”
“遥不可及？”赵赦不解道。
“她在你心里有多重，对嫔妾来就有多遥不可及…”雅嫔泪已决堤，努力吸了吸鼻子道，“皇上…嫔妾在你身边多年，从来不指望君王能有真心，只是心有不甘，嫔妾从未得到过上位者的尊重，也从未走进你的心里，皇上可知…嫔妾也曾午夜梦回苦苦挣扎过，嫔妾到底是要明哲保身为了利己而活，还是要迎难而上去争取你的一片心？到最后…嫔妾还是输了…嫔妾还是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你，选择了你…赵君临，你知道嫔妾为了你有多痛苦，多卑微，多煎熬吗？”
雅嫔哭得面容扭曲歇斯底里，宫里没有人理解她的挣扎，她的心一直属于赵诚。
她爱得放下身段没有自我，心甘情愿沦为成就他野心的棋子，爱得卑微入尘甚至接受他深爱的另有其人这个事实。
可进宫几年，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赵赦，这个威仪有度风华绝世的男人。
偏偏他刚柔并济情致有余，还对女人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赏识和内心千丝万缕的捕捉，让人意乱情迷，不知不觉泥足深陷…
“朕不想再听你砌词狡辩，也不想再听刽子手的自白，朕恨不得将你凌迟处死，以泄心头之恨！”赵赦怒视她道。
“皇上！皇上…”雅嫔跪行至赵赦跟前，紧紧抱着他大腿哭喊道，“就算嫔妾害死了其他嫔妃的孩子，可嫔妾一定会用余生来弥补皇上，嫔妾愿意为皇上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好不好？求皇上再给嫔妾一次机会，嫔妾保证从此以后改过自新，不再针对他人一心侍奉！皇上…难道你宁愿要一个对你的心从来都模棱两可未予明确的弃妇，也不要嫔妾这个陪伴多年，对你一往情深的人吗？嫔妾知错了…皇上，嫔妾真的知道错了，求皇上饶恕…呜呜…”
赵赦眼尾都未瞟雅嫔一下便抬腿抻开了她，根本不愿再听她诡辩，那些迟来的忏悔与博取同情简直是在侮辱他的耳朵。
“来人，将白俏雪这个贱人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幽禁春雨楼。”赵赦强压怒意，沉声道，“旖明宫一众宫人皆罚入慎刑司严刑拷问，朕要知道白俏雪的所有罪证和同谋，绝不姑息！”
“皇上…”周显近前，颤颤巍巍道，“那戍守雨花阁的这两名侍卫呢？”
“哼，竟敢在宫中擅离职守吃酒赌博，还妄图助纣为虐谋害盛妃，简直死有余辜，拖下去杖毙！”
“奴才遵旨！”周显领命带着身后几名御前侍卫即刻执行圣谕，未敢懈怠。
“皇上，饶命啊…微臣知罪，微臣再也不敢了！”
“皇上，饶命啊…”
…
赵赦全然无动于衷，缓步到凌龙秀身前拉起她的手，拂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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