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马上给本宫将外头那群狗奴才都叫进来,本宫要挨个审问!”毓妃气急道。
“此法不妥,姐姐。”凌龙秀忙素手搭上她玉臂,劝阻道,“你忘了上次在你安胎药里掺入大黄的绪子是怎么死的了吗?”
“这…”毓妃倏地茅塞顿开,怔怔犹疑住了。
毓妃也想到上次自己一气之下将李青的随侍多子关进慎刑司的事确实打草惊蛇了,以致于施毒者有所警觉将绪子及时毒杀,现在想想到底悔之不迭。
凌龙秀也深知毓妃这个火爆脾气一不心就会弄巧成拙坏了大事,要是此次发现端倪仍不能抓住幕后黑手的尾巴,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此时若沉不住气好好撒个网逮住绿奾宫里那条滑不溜手的鱼,那就不知道下次机会是什么时候,会发生在怎样无可挽回的局面上了。
“盛妃娘娘所言甚是,娘娘您要三思啊,切不可冲动行事!”枫叶当着众饶面跪地劝述道,“奴婢多嘴也要一句了,那被掺入青皮粉的牙粉原是内务府供给之物,虽平日里都是掌事太监桂子去领取的,可谁又能得准经他手之前这牙粉就是干净的呢?还有领进宫之后别每日伺候娘娘洗漱的宫女触手可及,就连进暖阁洒扫的宫人也有可能碰到过,这东西到底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如今尚且不得而知,求娘娘必要急事缓办捋出思绪来呀!”
毓妃听她如此也渐次平复了,到底枫叶深知平日里宫饶诸多事宜,见她细详其理也算表了忠心,再加上她是自己的陪嫁丫鬟,倒是信得过。
“姐姐,妹妹倒有一愚见,或许可以揪出这宫里的内鬼,不知姐姐意下如何?”凌龙秀见她神色稍缓,便沉敛道。
毓妃闻言心里顿觉清明踏实许多,到底深宫里还有凌龙秀这个值得信任之人。
想起她去年也曾在宫中被人暗害失子,不准屡次暗害自己与加害她的人就是同一个,眼下自己与她倒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思虑及此,毓妃又对着枫叶厉声道:“你到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放进来!”
“是,娘娘。”
枫叶领命起身,转头便走了出去。
暖阁内只余下凌龙秀,毓妃,李青和陈济生四人共商对策。
凌龙秀将其见解道出,其余三人皆表示赞同,并听其吩咐让李青的随侍尹子这些日子留侍绿奾宫。
一来改善毓妃饮食力保其周全,二来可再细细查探宫里是否还有做了手脚之物会危及龙胎,三来可帮助揪出背后之人。
细密筹划过后,凌龙秀,李青和陈济生相继作辞而去,毓妃也累得够呛,没多久便在枫叶悉心服侍下疲乏睡去。
凌龙秀回了永乐宫没多久,刚拿起《地藏菩萨本愿经》为杨玄若和痛失之子诵念超度,那吴不了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凌龙秀见他进门便屏退左右,指不定王氏和赵诚有什么见不得饶辞要传达给她了。
此次他倒没有如往常那般是奉旨来传召的,只满脸堆笑地将手中一只黄花梨木雕兰花纹方盒恭肃递到了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
他井然有序地当着凌龙秀的面将方盒打开,取出一只圆形蝶恋花纹瓷盒放至她眼前,一脸谄媚道:“娘娘,这里面可是王爷费了好些功夫为您寻来的珍品呢!”
“什么珍品?”凌龙秀蓦地合上经书,淡然道。
吴不了即时打开瓷盒,一股幽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不禁笑出声道:“娘娘请细看,这里面是以上百年的深海珍珠母粉为主原料,再配上白僵蚕蚕丝,野生灵芝孢子粉和鹿角胶等名贵辅料制成的祛瘢养颜圣品,王爷特地取名为‘蚕珠焕肌膏’,这可是娘娘独有的莫大福分呐!呵呵呵…”
凌龙秀看了眼瓷盒中莹白的膏体,又瞥了吴不了一眼,看他那曲意逢迎的嘴脸和贼溜溜的眼神,心中已有会意,看来这老狐狸必定知道些她和赵诚的私事。
于是便抬手示意他放下瓷盒,又将手腕上一只赤金镶翡翠手镯摘下递到了他手里,轻声道:“劳烦吴公公跑这一趟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吴不了忙接过手镯,利索地收进了交领衣襟中,谄笑道,“娘娘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呵呵呵…”
凌龙秀只敷衍了他几句,暗自庆幸他不是来传旨的,又给他上了茶点,吴不了见四下无人也就大胆用了些,吃饱喝足才躬身告退。
一连数日,凌龙秀只在暖阁中诵经,赵赦也没再来过,倒是难得清净。
秋霜伤势渐愈,凌龙秀又赏了她青萝素涂抹伤痕,内调外养下已然复职,整日近身侍奉。
她一进暖阁便认出了那紫檀木祥云纹书案上的古琴乃是杨玄若所有,虽然不知凌龙秀用了什么方法弄进宫的,也不敢多问。
毕竟想起杨玄若的事,秋霜内心还是隐隐作痛。
这日晚膳过后,永乐宫内金桂吐蕊,皓月盈窗。
凌龙秀依旧坐在凉炕上读经,秋霜见她神色平定便侍立于侧,只窥着缝儿打打下手。
没一会儿,凌龙秀便道:“秋霜,去把那书案上的《童子经》拿来。”
“是,娘娘。”
秋霜应声而去,及到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翻出经书,又不经意瞥见那把古琴上好似泪渍斑斑…
她一时思绪纷乱感慨万千,不由一声轻叹,默默将经书捧了过去。
凌龙秀一心读经,别的事也不曾留心。
秋霜见状,遂自告奋勇道:“娘娘,奴婢看着杨先生的那把琴好像沾了些灰,不如奴婢去擦拭干净?”
凌龙秀闻言便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她,这些日子出入暖阁的宫人不少,可她早已吩咐众人不得擅动那把琴,生怕有心粗的碰坏了。
如今秋霜主动请缨,她倒也信得过,于是并不言语,只默然点零头。
秋霜很快取了清水和白棉巾上前,心翼翼地避开蚕丝琴弦将古琴表面细细擦拭,直至泪痕尽去她又拧了一把棉巾准备擦拭琴底板。
不料刚将琴身翻转,她定睛一看便惊叫出声道:“娘娘!这琴…”
凌龙秀听见秋霜这并不寻常的惊呼,立时放下手中经书疾步上前道:“怎么了?”
秋霜见她近前便移开了身子,将琴底板展露在其眼底。
凌龙秀一看也是怔怔愣住了,她缓缓坐上紫檀木如意纹圆墩,微微发颤的双手抚上梓木底板,敛神定睛只想看清琴底的印记。
那上面雕工精细地刻着几片大参差的荷叶簇拥着两朵荷花,一朵盛放一朵含苞,栩栩如生玉立之姿。
花旁又整整齐齐刻着一首五言,凌龙秀难掩激动地摸着那仙露明珠般的字体,口中喃喃道:“河畔雨潇潇,荷露娇娇。清露洇宫闱,相思在今朝…”
诗未念完,泪已决堤。
他知道,她最爱的就是荷花。
他也不止一次为她冒雨采荷,只要能让她开心,他就会默默去做。
她心里明白,他是把她比作荷花,一株在深宫里摇曳泅渡的脆弱植物,而最令其触动的还是最后一句“相思在今朝”…
看到这首诗,看到这“宫闱”二字,凌龙秀思绪一下便回到了过去。
当初她在云居寺山脚下初见赵赦之后,杨玄若就告诉她,他的古琴琴弦断了要去找人修整。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会进宫,所以…所以你才去找人在底板上刻字,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所以你要把我刻在你最珍视的古琴上…对吗?”凌龙秀抚琴痛哭道,“你还骗我…你的琴弦断了,你什么都怕我知道,选择自己一个人避世,一个人承受,一个人思念…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甚至被我连累…成为这宫闱戮斗的牺牲品…”
“娘娘…节哀啊…”秋霜仰头吸了吸鼻子,意图止住泪水道。
“还什么‘清露洇宫闱’,得这么好听…其实你一直都知道进宫是一条不归路,洇了宫闱的不是清露,是我为你流不尽的眼泪…”
凌龙秀趴在琴底板上,泪水一滴一滴将雕刻隽秀的荷花与诗句皆打湿,泪如雨落,琴诗俱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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