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明宫。
茉一早便让禄子将一众宫人皆遣至后院,护着身着宫女衣裙的雅嫔进了暖阁。
一进暖阁,雅嫔将自身挽着两枚丫髻的青丝和粘上的厚重浏海扯得散乱,双目充血恼羞成怒地便开始砸东西。
从各式各样摆件器皿到寝宫家具,一路砸一路哭…
暖阁内顿时哐当作响,器具损毁一地,雅嫔仍强势不绝,直砸到自身瘫软在地依旧痛哭流涕如坠苦痛深渊。
“娘娘,王爷是了什么吗?”茉惊惶立定,费解地犹疑道。
雅嫔闻言只紧紧捂住左胸口,痛得两眼一闭豆大的泪珠垂直落下,艰难启唇道:“他…他不爱我了…”
“这怎么可能呢?娘娘为了王爷可是付出了一切,娘娘怕是听岔了吧?”茉更觉不解道。
雅嫔屈膝坐在福禄双全纹羊毛地毡上,两手环抱双膝如同一只受惊的鹿般无助地出神,抽泣道:“我七岁就跟在他身边,懂事后便对他动了心,他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叫我嫁给他亲哥哥我也嫁了,叫我杀人我也杀了,哪怕叫我豁出这条命成全他的野心我都在所不惜!可是…”
“可是什么?娘娘且不要胡思乱想,王爷并非那等薄情寡义之人,别伤了多年情分…”茉见势只得劝道。
“可是他却爱上了别人,我为他做尽坏事丧尽良!每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一直在绞尽脑汁规避怀疑中辗转难眠,惶惶不可终日地在宫规法度边缘游走,使尽一切手段杀了枕边人那么多孩子!直到今我才发现,我有多可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在自取灭亡的路上走得是头也不回!啊…”雅嫔啜泣失声,一头埋进双膝之间哭得全身抽动。
“王爷他…他爱上了谁?”茉不禁困惑道。
“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他那么深谋远虑的一个人竟会着了她的道,竟会为她当众出言庇护,为她连命也不要扑身去挡刀,他真的是疯了,皇上也疯了,我也疯了,我疯得既无知无畏又彻彻底底…都疯了!这座禁锢深陷的宫殿里全是疯子!”雅嫔忍不住大声哭喊起来。
茉这才惊觉道:“娘娘的是…盛嫔?”
“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来打破宫里的平衡?为什么要来夺走我的一切?她嫌我承受的还不够多吗?她嫌我还不够丑恶吗?她嫌我夹在两个男人之间还不够折磨吗?报应啊…上是知道怎么惩罚饶,让我得到这样比死还要惨痛的报应…这样不知不觉恍惚之间,就被掏空了一黔呜呜…”雅嫔依旧埋头啼哭,声色逐渐凄迷道。
茉赶忙上前拍着她的背脊安抚道:“娘娘先不要灰心丧气,她盛嫔算个什么东西?左右她出现的时间不过一年,皇上和王爷又都还年轻,只是一时的新鲜感罢了,又能长情到什么地步?以娘娘的智谋,又有张远士鼎力协助,还怕不能将凌龙秀置于死地?奴婢敢担保,她即便惨死宫中,皇上和王爷最多不过伤心一阵子,还能为她殉情不成?”
雅嫔听得她如此言语才稍稍回神止了哭声,吸了吸鼻子道:“可是万一让王爷得知是我杀了凌龙秀,他岂不是会恨我一辈子?”
“娘娘未免太心谨慎了些,奴婢看来在王爷心里娘娘还是有一席之地的,毕竟相伴多年又劳苦功高,王爷岂能不顾惜?就算你出手杀了凌龙秀又怎样?这后宫里巴不得她身首异处的人还少么?娘娘大可想办法栽赃到别人头上去,自己且抽头,王爷若有疑心死活别承认他又能如何?这宫里的无头公案还少么?谁又刨根问底呢?”茉低声解析道。
雅嫔霎时如梦初醒,意会道:“想来也是,本宫怎就一时犯了糊涂…”
茉仍细心安抚道:“娘娘聪慧过人并非虑不及此,只是太过在意王爷才犯了糊涂,娘娘眼下即便没有万全之策解决掉凌龙秀,也可谋划谋划如何重得圣心,想想凌龙秀那个贱人在宫中除了皇上还有什么仰仗?只要娘娘比她更得圣宠,她自然痛不欲生,有的是人要磋磨摆布她,谁又能保证她不会被折辱至死呢?”
“得甚有道理,本宫断不能坐以待毙,怎么也要让她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雅嫔抹了抹泪痕,咬牙道。
“这宫里头,向来拼的都不是一时之快,谁更熬得住谁才有出头之日,像凌龙秀那样的货色她能坚持多久?不过一时滑胎便受不住打击割腕自尽,如此心痴意软之人能有多大作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宫闱戮斗一向残酷,能笑到最后才是真本事呢。”茉又道。
“哼!她那哪是真心赴死啊?”雅嫔这才爬起身,摸索着坐上床榻凝神道,“是眼看自己虚不保胎生怕皇上厌弃怪罪才出此下策好吧?要真想死得透透的,一条白绫挂上去不就完了?偏要选择割腕放血这种慢性死法,摆明是存心巴望着皇上去抢救,为了固宠她也是拼了!”
“这…”茉听得有些犯糊涂,且不永乐宫里哪来的白绫,就是真为固宠也不至于这么玩命吧?于是又道,“到底王爷的大计还是不能搁置,皇上的病也不知还有几年的活头,咱们合该良禽择木而栖,正经要依靠的还是王爷,娘娘可别因私废公呀,眼下除了凌龙秀,还有毓妃的胎呢…”
茉心中暗忖,她自己也是赵诚保送入宫看顾襄助雅嫔的,怎能轻见雅嫔气馁有碍大局?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哄回正途才是。
“毓妃现在一切孕中事宜皆由皇上和李青一力把持,而且上次在安胎药中加入大黄的事也被识破,如今他们只会防范得更滴水不漏甚至刻意请君入瓮也未可知。本宫再要动手未免太过冒险,横竖张远士最精通儿科,等她生下孩子后再慢慢谋划也不迟,指不定生的是个丫头片子呢!”雅嫔单手抚着脑门,思忖道。
“唉,要怪就怪凌龙秀那个娼妇,狗改不了吃屎尽会勾三搭四之外,还这么快在太医院领养了一条老狼狗,那个陈济生真是坏了大事了!”茉不由蹙眉惋惜道。
“那个老东西是什么来头?之前在太医院可从未听过这号人物,谁不知道如今太平盛世靠着关系进宫伺候的人比比皆是,那太医院有些真材实料的也就那么几个,怎地还有什么沧海遗珠?”雅嫔也是疑窦丛生道。
“奴婢也是事后刻意去太医院打听了一番,这个陈济生真是老奸巨猾人缘也差,宫中有什么好事他便想着出头,奈何又没关系没门道,太医院里有的是身份地位比他显赫之人,哪轮得着他呀?碰到略棘手些的事他便一缩头躲得无影无踪了,事不关己一问摇头三不知,实是滑不溜手纯种老狼狗一条!因此众人多不待见他,最后只落得个偶尔给宫人看病的闲差。”茉悉心回应道。
“原来是这样,倒不如先叫张远士把他药死得了,省得再坏咱们好事,先折掉凌龙秀的羽翼看她还怎么猖狂!”雅嫔杏眸一凛,心中只觉凌龙秀的事才是头等要紧,再装不下别的。
“娘娘万万不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是如今咱们尚不了解张远士和陈济生到底谁是道谁是魔,万一轻举妄动又被陈济生识破逮住了张远士,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茉沉声告诫道。
“那就…”雅嫔听得脑袋沉重,到底自己在宫中根基不深爪牙不多,暂时还做不到欺上瞒下一手遮,只得忍了这一时之气道,“暂且留他一条狗命,等本宫收拾了凌龙秀,再料理他也不迟。”
“娘娘能想通就好了。”茉素手搭上其香肩告慰道,“看看时候也该传膳了,娘娘且先更衣洗漱用了膳再想别的,养好身子要紧啊…”
雅嫔郁郁点头,不再言语将那一身艾绿色宫女衣裙换下,即便痛定思痛也只得收拾心情了。
酉时五刻,永乐宫。
“毓妃娘娘驾到。”
凌龙秀早已备好一桌膳食等着赵赦前来,却不想来者竟是毓妃,与秋霜互看一眼后便起身相迎。
毓妃一进暖阁,凌龙秀二人便行了礼,毓妃忙伸手搀扶示意其免礼。
她见了那一桌膳食还丝毫未动便眉开眼笑道:“妹妹还没用膳?”
“嗯,皇上要过来呢,嫔妾还在等他。”凌龙秀谦和回道。
“哦,本宫来得不巧了?”毓妃佯作郁闷道。
“怎会?过门是客,姐姐不嫌永乐宫菜色简薄,留下一起进膳倒好。”
“那本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毓妃于是笑意更深,抬手命身后拿着一黄花梨木雕如意纹食盒和一大束莲花花苞的枫叶上前。
她便将莲花花苞都交给了秋霜,随即便打开食盒,从里面一共端出三道菜来。
凌龙秀定睛一看,分别是枸杞炖乳鸡,四物焖牛腩,阿胶桂圆羹,全是补血益气的药膳。
毓妃葱白玉指抚上凌龙秀手背,笑道:“本宫擅自添些菜肴妹妹不介意吧?”
“姐姐有心了,嫔妾谢恩还来不及呢。”凌龙秀见她这样关切自己,略见羞涩道。
“左右皇上还没来,妹妹且来看看本宫命人给你采的初夏第一茬莲花可还能入眼?”毓妃着,便领着她往紫檀木雕祥云纹方桌走去。
凌龙秀于是让秋霜将毓妃上次所赠的粉彩富贵大吉球瓶自库房内取出,灌入适量清水。
将那一束精神清幽的花苞都修剪一番,又添几片嫩莲叶尽数插了进去。
“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倒是堪配妹妹性情品貌呢。”毓妃满意一笑,拉着凌龙秀便都上了炕,娴雅坐定。
“多谢姐姐赠花,嫔妾很钟意。”凌龙秀双手端起青花缠枝纹茶盏递到毓妃手里,由衷道。
“喜欢,就笑一笑…”毓妃接过茶盏,打趣道。
凌龙秀只得浅笑回应,默默看着那些素净玉立的花苞出神。
不觉又想起了过去在别苑时,每年杨玄若都会为她去采头茬花苞,有时赶上雨被淋得浑身湿透却依旧眼中带笑给她递花…
“这就对了,笑一笑十年少,人呐,还是得活得有生气,这日子才有奔头!”毓妃喜得露齿一笑道。
凌龙秀不由酸涩地眨了几下眼,别过脸尽量不让她发现自己红了眼圈,径自平心静气。
“皇上驾到。”
两人闻声便起了身,尚未出暖阁便见赵赦心情颇美地昂首跨步而入。
“臣(嫔)妾参见皇上。”凌龙秀与毓妃皆福礼道。
赵赦赫然伸出双手将二人都搀了起来,有些意外道:“两位爱妃在聊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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