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赵赦回了太和殿,漏夜便遣人回永乐宫将秋霜带走,命她到御前随侍。
凌龙秀岂会不知他的用意,他知道她从在别苑长大,对丞相府的人都无甚感情。
再加上有赵赦姨母殷曲心这层关系在,就算她在宫中自戕,母家也不至于过分受牵连。
相比之下,在别苑陪伴她多年的秋霜反而成了唯一可以牵制她的人。
赵赦将秋霜把持在身边,便是要警惕她别再生出什么轻生的念头,不然秋霜第一个遭殃。
陈济生随侍了五六,眼见凌龙秀身体虽已有几分起色却仍日日前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逐渐好转便将其劝退,命他三五日过来请一次脉即可。
陈济生闻言只得宽慰了她几句,作辞而去。
三月十七日午后,凌龙秀依旧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出神,眼见前院两棵桂花树已郁郁葱葱,树影春深,日渐回暖。
呆看了一会儿,那吴不了便带着一众随从轻车熟路进了暖阁对着凌龙秀打千儿道:“奴才参见盛嫔娘娘,娘娘,太后得知您玉体欠安,特命奴才给您带来了一些进补佳品。”
完,身后的几个随从便将手中礼盒都放到了紫檀木祥云纹方桌上,又挨个在凌龙秀面前打开。
凌龙秀冷冷瞥了一眼满桌的参茸补品,并不作声。
吴不了上前将那黄花梨木雕丹凤纹方盒中的野山参亲自督她跟前,一脸谄媚道:“娘娘,这野山参足足有四两,参龄超百年,这一支即可换上百顷良田哪,观王殿下费了好大功夫特意叫人寻来的,就是这宫里都不多见哪!”
凌龙秀顿时警觉起来,赵诚?
这几日因为刚得知赵赦的病情又凭添了秋霜被带走一事,她倒无心深思杨玄若惨死狱中的真相了。
那日在狱中,杨玄若被她问及遭谁迫害入狱便面有难色,迟迟不肯出陷害他的人姓甚名谁,不久便遇害。
若残害杨玄若的真是宫里人,那如今看来赵诚的嫌疑最大。
他不仅一心认定杨玄若与她有不可告饶关系,还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不是他还是谁?
想到这里,凌龙秀便迎上吴不了精深的目光道:“王爷有心了,这野山参是他刚送来的么?”
“那可不!”吴不了笑意幽深道,“王爷眼下就在慈宁宫陪太后茗茶,吩咐奴才必须即刻将补品都带来呢。”
凌龙秀听了想也不想就站起身,披上玄狐皮镶边花绫披风,也不叫邵惜萍随侍,便对着吴不晾:“本宫这就随公公去慈宁宫谢恩。”
“呃…这…”吴不了霎时被她这一举措唬住,支吾道。
邵惜萍凝眉劝道:“娘娘,您坐蓐期未满,可不宜出去见风啊。”
“本宫连太后寿辰都没能列席道贺,如今又蒙恩旨,若还不亲去谢恩回礼,岂非目中无人?”凌龙秀凛然道。
邵惜萍无法,只得从库房中拿出一尊白玉雕五角花冠迦陵频伽像放入黄花梨木雕玉兰纹方盒郑
她恭谨地将方盒交到吴不了身后一个太监的手中,任由凌龙秀跟着吴不寥人只身乘软轿去了慈宁宫。
一路上,凌龙秀早已各种盘算,脑海中甚至闪过要跟赵诚拼个鱼死网破的念头,只等着血溅朝阳殿了。
到令门前,吴不了进内通传,没多久便出来将凌龙秀迎了进去。
眼见凌龙秀步伐略显虚浮地缓慢进殿后,赵诚在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两眼发直地看着她徐徐近前的模样,神情怅惘面容憔悴,短短十数日未见却仿若隔世。
她对着紫檀木金漆雕丹凤朝阳纹宝座上的王氏行过礼后,又命吴不了将白玉雕像进献。
她也不大理会王氏些什么,只站在殿中央与赵诚四目相对,眸中寒光凛冽。
王氏一见他俩含情对望,便有意无意地遣退宫人,没多久自己便由李嬷嬷搀扶着进了东暖阁休憩,懒得看这对痴男怨女。
赵诚一看众人皆退散,迫不及待便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缠满纱布的左手手腕满眼疼惜道:“夫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要出此下策?”
他是曾听她亲口过要跟杨玄若同生共死,但没多久便忘之脑后了,也没想到她对他的感情真的如此强烈。
男人永远不会轻信女人口头上得多信誓旦旦的话语,只有当她真的付诸行动做出难以挽回的憾事后,才知道后悔。
“我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凌龙秀两眼黯淡地瞅着他道。
赵诚伸手环住她瘦弱的身躯,忙道:“夫人只管问,本王知无不言。”
凌龙秀神情笃定道:“杨玄若是不是你杀的?”
赵诚闻言,环住她纤躯的双手不觉一颤,眼神开始飘忽不定,神色发虚道:“夫人问的这是什么话?这玩笑可开不得…”
凌龙秀见他有意规避,立时将头上一支点翠镂花镶蓝宝石发簪拔下,生生抵在他脖颈处。
她果决道:“我再问你一次,杨玄若是不是你杀的?”
赵诚被尖利的发簪抵得险些露了怯,看着她悲凉的目光还是勉强正色道:“本王杀他做甚?留着他迫你就范不是更好?再了,夜闯刑部大牢万一被抓个正着,本王自己也搭进去了,他杨玄若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本王这样冒险?”
“我不信,我不信!”凌龙秀手中的发簪已刺破他的皮肤,脖颈处开始冒出血珠,却仍旧神情冷滞道,“你最好实话实,别以为打马虎眼儿就可以过关,今日不把话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殿门!”
赵诚单手抓住她缠着纱布的皓腕,眼神坚毅地正视她道:“夫人若不信可以着人去查问,杨玄若遇袭当夜可有观王府的人出入过刑部大牢?可有人见过本王前去?”
“你别以为我查不到!赵墨临,雁过留痕,人过留声,就算你是潢贵胄,我也定要让你付出代价!”凌龙秀怒瞪着他道。
“夫人,逝者已矣。”赵诚不顾她的簪子还抵在自己脖颈,双手仍紧紧环抱住她身躯质问道,“本王有什么比不上杨玄若?他能给你的本王都能给,他能做到的本王更可以做到,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念着他?你跟他能有什么以后?能有什么好结果?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你住口!”凌龙秀愤懑地抬手蓄力将发簪一下刺进了赵诚的锁骨以下,他除了双眼微微一紧,几乎看不出任何反应,她却仍毫不迟疑道,“他凭什么?就凭他从来没有勉强过我做任何事,就凭他懂得成全,懂得珍惜,懂得为我着想,他可以为了我付出一切包括他的生命,你算什么啊?在我心里远没有任何人会比他来得更重要!”
“夫人有什么怨气只管冲着本王来,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自己…”赵诚看着她如此虚弱却仍勉强支持的模样不觉红了眼眶,忍痛道。
凌龙秀闻言拔出簪子又刺了进去,跟着红了眼眶嘶吼起来:“你这个杀的,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阴魂不散?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你还我杨玄若,你还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凌龙秀用发簪一连刺了他坚实的胸膛五六次,簪子尖端虽没入些许,却仍浅显。
赵诚疼得满面薄汗,却仍面不改色地承受着。
“放肆!”
赵诚闻言立马扭头看向东暖阁方向,那李嬷嬷正搀着王氏急急走了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凌龙秀刚才吼得太大声,已经惊动了暖阁里的王氏。
“盛嫔,你在干什么?你要造反啦?”
王氏直走到两人身旁,看着凌龙秀手里的发簪已刺进赵诚的胸膛…
甚至他的象牙白银丝剑狮纹衣襟已经染上一片殷红,显然已经被连续刺了好几下。
“你…你这个贱人!竟敢刺伤墨临,反了…反了了!”王氏看着赵诚默默忍受的样子,更是愠怒地高喊起来。
“我今日敢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但是我一定要赵墨临偿命!”凌龙秀使力拔出了发簪,对着王氏态度冷毅道。
“偿命?偿谁的命?”王氏一脸怪异地睨着凌龙秀,气笃道,“你亲眼看见墨临杀了谁你!你这是真疯了,哀家的儿子轮得到你来索命啊?!”
凌龙秀并不理会她,手起簪落又刺了赵诚一下。
“疯妇!”王氏见状更是气急败坏,当即抬手狠狠就甩了她一巴掌,她登时便被扇得侧身扑向霖面。
“母后!”赵诚忍痛拔下了胸口的发簪,对着王氏谦卑作揖道,“盛嫔身子还很虚弱,您千万别跟她计较,儿臣自会服她的。”
着,赵诚便蹲身去将凌龙秀搀扶起来,她却依旧抗拒地挣扎着,意图摆脱他的魔掌。
“疯了…疯了!”王氏看着赵诚胸口淌血却依旧回护着她的憋屈模样实在费解,发狠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竟敢在宫中自戕害得皇帝犯病,现在又来霍霍哀家的墨临,你到底要祸害多少人?你不是一心求死吗?后院有井,你给哀家去投井,去啊!”
赵诚闻言立马将凌龙秀紧紧揽住,对着王氏言辞恳切道:“母后息怒,盛嫔不是有意的。”
“混账!她是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要这样护短?她要杀了你还看不出来吗?”王氏气得额角青筋凸起,扭头对着李嬷嬷咬牙道:“青芦,把这个孽根祸胎给哀家拖到后院去,推到井里淹死!”
“是,太后。”
李嬷嬷应声便要上前去拉扯凌龙秀,却被赵诚结实的手臂一把推开,人便失去平衡一股脑儿跌坐在花斑石地面上。
“谁敢动手,本王要她的命!”赵诚仍紧抱着她,冷戾的眸光直睨向李嬷嬷道。
“真是疯魔了,简直无药可救!”王氏眼见如此,更是气得脸色紫涨,当机立断道:“青芦,马上把宫外戍守的侍卫都叫进来,拦下观王,把这个祸患当场刃毙!”
赵诚听了瞬间就将凌龙秀打横抱了起来,只做出一副要与之不离不弃的架势。
他对着王氏急切道:“母后,不是她的错,是儿臣强要了她,要罚就罚儿臣,要打就打儿臣!”
李嬷嬷亦慌忙跪地道:“太后三思啊,此事不宜声张,万一让侍卫看出端倪来反而不妙,皇上那边也不好交差…”
王氏听得头痛欲裂,一屁股跌坐在了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抚额喟叹道:“哀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赵诚见势抱着怀里人赶忙进了西暖阁,放下对方上了门闩后,又拉着她坐上了紫檀木雕龟鹤齐龄罗汉床。
也不顾自己胸口还淌着血,双手捧着凌龙秀瘦弱的脸颊便道:“夫人,没伤着你吧?”
“你走开…”凌龙秀看着他一味护短的模样,不禁放软了态度道。
转念一想,也确实没有亲眼看见他杀了杨玄若,如若不是他做的,岂非对他太过残忍?
赵诚想也不想便将她紧紧抱住,句句掷地有声道:“夫人放心,有本王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凌龙秀还是坚决挣开了他,正视他道:“你真的没杀玄若?”
赵诚无奈申辩道:“本王何必费这个心思?即便他无罪释放也进不了大内,接近不了你,本王只需花上几个钱,叫他远走高飞从此一生无忧不就行了?也省得你再为他牵肠挂肚的。”
凌龙秀闻言只埋头沉思,一时无言以对。
赵诚见她神色逐渐平复,轻轻抬起她下颚,红着眼眶温声道:“夫人气愤伤心可以骂本王,可以打本王,只不要再伤害你自己,别再伤害自己…”
凌龙秀懵然抬眸,看着他象牙白银丝剑狮纹衣襟已经染满血渍,泪水一下夺眶而出,素手抚上他伤口低声道:“疼吗?”
赵诚摇了摇头,难掩喜色道:“夫人只要别再轻生,别再吓本王,再挨几下都值…”
眼见她落泪,他不假思索地就贴近她轻轻吻去其脸上泪痕,又慢慢往下直到吻住她略显苍白的薄唇…
双手蓦地拥紧其身躯深深索吻,温柔又治愈,细腻又绵长,一把拽住她稍显不安分又无甚气力的纤手,紧贴着对方直吻得难舍难分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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