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朝阳殿。
凌龙秀铁着脸给王氏屈膝福礼,那赵诚落座于她左手边的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看上去已有七八分醉意。
他端然坐定,一身慵懒金贵不可逾越的气场。
凌龙秀两眼直视前方,没有看他也不看王氏,和瑟缩在一旁如惊弓之鸟般的秋霜站在原地,仿佛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目空一牵
“你们都退下。”王氏温厚的声线提起道。
殿内一众宫人皆行礼退出,秋霜忙一把攥紧了凌龙秀的手。
凌龙秀只能对着她使了个不必忧心的眼色,她也只得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李嬷嬷上前,将一个洒金雕云龙纹黄花梨木方盒在凌龙秀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个镂雕由梅花、竹、绶带鸟组合而成,寓意齐眉祝寿的上等羊脂白玉圆柱形笔筒。
这羊脂白玉成色极佳,一看就价值连城,仿佛赵赦赏给她的那些贵重物品中都鲜见这样上衬玉石笔筒。
更何况齐眉祝寿本就是指夫妻两相情好齐眉长寿之意。
凌龙秀只冷冷瞥了一眼,便垂下眸,心中惴惴不安只得捏紧了手中素色绣芍药锦帕。
王氏摸着那冰凉坚硬的羊脂白玉笔筒美眸瞥向凌龙秀道:“这是先帝御赐之物,是留给墨临娶亲用的,先帝生前最喜才学渊博之人,所以给墨临取名才用了墨字,这笔筒也是寻了手艺最巧的匠人精心雕刻而成,留给墨临不单是有劝学之意,上面所刻图案更是希冀墨临能与发妻互敬互爱举案齐眉…”
凌龙秀依旧沉着脸,两眼直视前方,只是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了些。
王氏见其反应,又絮叨道:“如今墨临既然心有所属,那哀家只好把这宝物赐给盛嫔了。”
凌龙秀眼神不自觉地游移起来,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
赵诚一脸邪肆地扯起一边唇角,只盯着她的举措不放。
王氏见凌龙秀绷着一张脸,便语带胁迫道:“怎么?盛嫔还不谢恩?”
凌龙秀瞥了一眼那个笔筒,一脸淡漠道:“嫔妾微贱,配不起太后如此厚赐,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王氏美眸一紧,盯着凌龙秀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审视。
她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嫁给李子严时便不安于室,李府败落后又听得传言她与封砚川过从甚密。
进了宫得到赵赦偏宠还贪心不足,去年杨玄若身在慈宁宫,这个女人又不顾廉耻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紧握其手举止暧昧。
甚至不知何时开始,她又勾搭起墨临来了…
啪!
想到这里,王氏一时气愤发力赏了凌龙秀一个耳光,打得她站都站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嘴角立时渗出了殷红的血渍。
“母后!”赵诚急得立马站起身,走到凌龙秀身边将她护在身下。
凌龙秀很快挣开他的双手,忍痛憋着一肚子委屈立身一旁。
她既厌憎王氏又恶心赵诚,只怨自己胁下不能生出双翼来好即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王氏板起脸纤长食指指着凌龙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咬牙道:“你当你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背后干的那些脏事儿,寡妇脸包裹着一颗荡妇心!一出手就勾搭了哀家两个儿子,有了皇帝还不知足?背地里绞尽脑汁不顾廉耻地引诱墨临,你这人尽可夫的贱妇,哀家抬举你还装腔作势?你在向哀家示威吗?!”
凌龙秀抬手抹去嘴角血渍,两眼只漠视前方,仿佛听了一堆废话般缄口不言。
“母后息怒,盛嫔不是这个意思,她许是刚才席间多喝了两杯,有些神志不清了。”赵诚赶忙对着王氏躬身作揖道。
“你就知道护着她!”王氏气得扬起眉,猛瞪着凌龙秀道,“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掏心掏肺的,罢了罢了,哀家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青芦,扶哀家进去歇着!”
“是,太后。”
李嬷嬷紧忙搀住王氏,两人晃晃荡荡进了暖阁。
正殿里檀香缭绕炭盆灼热,一下就只剩凌龙秀和赵诚二人了。
凌龙秀见王氏进了暖阁,转身迈起步子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赵诚一把扯了回去,身子一时不稳跌进了他怀里。
“夫人,这么急着去哪儿?”赵诚轻抚她左脸颊的伤痕,低声道。
凌龙秀闻着他身上刺鼻的琼脂香和酒气交织在一起,更令她脾胃翻涌意欲作呕。
“赵…”
她刚要开口点什么,却被赵诚薄唇覆了上去。
他吻得热烈投入,不停汲取着她口中的甘甜,吮吸着那本不属于他的,带着禁忌隔阂的芳香…
凌龙秀却瞅准了他吻得入迷的空隙,双手蓄力将他狠狠一推,挣开束缚后飞也似的逃出了朝阳殿。
奔出殿外她便四下搜寻起秋霜的身影来,正当她四顾茫然之际,赵诚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一把拽住她手腕便朝着庑廊转角处拖去。
“赵墨临,你给我放手!你这个佞臣,再不放手,我要叫了!”凌龙秀被他拖行着,一路上竟一个人影也没樱
赵诚一听她如此,根本毫不露怯地扭头,从自身精白绣银丝麒麟纹交领衣襟中掏出她早前刺伤他右手时用的那支点翠蝶舞鸢尾发簪。
他狎笑道:“你叫啊,再不听话本王就把这发簪交给皇兄,这东西想来也是御赐之物吧?你皇兄会不会记得?”
凌龙秀见势也不甘示弱道:“哼,你拿去好了,大家谁也别活!”
赵诚忍不住咧嘴大笑起来:“错了,夫人,本王会告诉皇兄,这是你送给本王的定情信物,本王不敢私纳只好交由皇兄处置了。呵呵呵…”
“你好卑鄙!你不怕会有报应吗?赵墨临!”凌龙秀气得双唇翕动,失声怒怼起来。
“本王从来都是如此,这个宫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赵诚仍肆笑着,拽着她转头又朝着庑廊转角处前进道,“过来吧你!”
行至庑廊转角,凌龙秀知道那是去西偏殿的方向,便死命挣扎起来,硬是把赵诚拖拽得手臂强直肌肉酸疼。
“我不去,我不要去!”凌龙秀沉下身子嘶吼起来,“你要什么?在这里,我不走了还不行吗?”
赵诚闻言又实在拽得难受,只好一把将她推向了墙角,紧紧搂住她的纤腰抵在墙边欣赏起她精致的妆容和执拗的表情来。
酒精已慢慢支配他的大脑,思考的能力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夫人,你今日犯了三大错,你可认错?”赵诚掐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道。
凌龙秀不觉红了眼眶,只无计可施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并不作答。
“第一错,你不该一改常态盛装出席。”赵诚贴紧她纤瘦身躯,沉声告诫起来。
凌龙秀羞愤难当,反手就给了赵诚一巴掌,脆生得如同爆竹声般,打得他右边脸颊很快就浮现出了几道指痕。
她怼脸就吼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呢!”
她在想,万一被过路的宫人们看到,她真是没脸见人了。
“夫龋心什么?母后早已遣退宫人给咱们留了余地了。”赵诚摸了摸微热的右脸,狞笑起来道,“第二错,你不该在席间对本王视若无睹!”
“你疯了,赵墨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凌龙秀厉声呵斥着,屈辱的泪水不经意地滑落。
“第三错,你不该与潘玉勋眉目传情还对他的言辞动容!”赵诚话罢,眼里瞬间墨色幽深,不出的暴戾恣睢。
“我就是喜欢他又怎么样?谁都比你强!”凌龙秀狠下心对着他讥讽道。
“你敢不守妇道?你别忘了,赵君临只是纳你作妾,本王才是那个与你拜霖名正言顺的夫君!”赵诚捋顺了思绪便大声振起夫纲来。
凌龙秀眼泪簌簌而下,不可思议道:“你败坏伦常,还振振有词…”
“伦常跟夫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本王想要的就是屠城戮郡也要拿到手,夫人应该荣幸之至才对,从你决心踏进这座宫城开始,就已经无法摆脱被人摆布的命运了。与其垂死挣扎,不如放开怀抱去享受…”
他的手碾过她倔强的薄唇,正欲亲吻下去,却被凌龙秀死命抵抗。
双方以蛮力角逐之下,她情知就快败下阵来,牙关一咬仰起头对准赵诚的额头就顶了上去。
哓一声把他撞得下意识扶额拧眉,眩晕感和醉意立时充斥着整个头颅。
凌龙秀抚着同样晕眩的脑袋疾步走向庑廊转角处,谁知刚一出转角那杏红绣玉鸟纹云锦襦裙的宽大衣袖便被赵诚扯住,硬生生又拉了回去。
而这时,正欲进慈宁宫请安的赵谦眼角余晖扫过庑廊转角处的杏红绣玉鸟纹云锦襦裙裙摆。
虽是一闪而过,但这衣裙他还有点印象,于是抱着好奇的心态便往庑廊转角处走了过去。
“你敢顶本王?”赵诚强忍眩晕之感,面上依旧带着上位者的调笑道,“那本王是不是该好好回敬回敬夫人?顶哪里好呢?”
凌龙秀见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地准备去扯她的交领衣襟,她忙护住自己领口字字诛心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我心里只有赵君临一个人,而你?你永远比不上他,永远卑微得就像他的影子,永远被他的身影笼罩只能阴暗乖张地活着!你就是紫禁城里的笑话!”
赵诚垂着头,胸口却剧烈起伏,他仍紧掐住她的下颌,张狂笑出声道:“夫人想用激将法?你你爱赵君临这才是个笑话,你爱他爱得在慈宁宫奴颜婢膝苟延残喘都不肯向他求助,在昏昏欲睡之际还喊着杨玄若的名字,在听到杨玄若身陷囹囵之后拼了命博得开释只为替他求情保他一命!你真爱赵君临呀,爱得不得了!本王都要感动了。哈哈哈哈…”
凌龙秀被怼得一时失语,她万万想不到在这深宫里,与她不过几面之缘的赵诚竟把她看得如此通透,透彻得让人不寒而栗…
谁能想到,她深宫里一曲残思断念的知音竟是个疯子…
“认命吧,夫人,你跟杨玄若这辈子都不可能了。”赵诚掐着她下颌的手又紧了几分,低头抵在她额前劝诫道,“你跟赵君临那个病君也时日无多了,本王才是可以与子偕老的人,总有一你会心甘情愿爱上本王的…”
话音刚落,两人又纠缠起来,一个非要拉扯她的衣襟宣示主权,一个拼命护住自身急得手脚并用。
一时斗得难解难分,真真是互相惩罚互相伤害,谁也没饶过谁。
正当凌龙秀用尽蛮力将赵诚推开,而他被打被顶又被拒再加上酒醉早已一脸愠怒,正要栖身过去,两人都狠戾得如同要互殴般看着对方…
“墨临?”
两人正要撕扯起来般急红了眼,听见声响忙瞥向庑廊转角处。
只见赵谦探出头来,讶异地看着他们俩,张着嘴半合不上。
两人见状只好敛衣整冠平复情绪,都寄望着赵谦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赵谦走近二人,以兄长的口吻质问起来:“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凌龙秀见他上前,忙跑到他身后紧紧攥住他玄青色绣银丝饕餮纹纩袍一角道:“大哥,救我。”
大哥?
赵谦被叫得一时呆呆打量起身后的凌龙秀来,没想到这传闻中不可一世的宠妃竟毫无架子。
这亲昵称呼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又出人意料,简直把他叫得都找不着北了。
“贱妇!你敢当着本王的面勾搭王兄?”赵诚见两人言行亲昵不由发起躁来。
凌龙秀只做出惊恐状,又往赵谦身后靠了靠,素手搭上了他宽阔沉实的肩头,佯作慌乱地紧攥着。
赵谦这老实人哪见得她这般,连连用温和的语气宽慰道:“别怕,大哥在呢。”
“凌龙秀,你…”赵诚气得脸色紫涨,但又怕被赵谦抓住痛脚实不敢造次。
“墨临,你干什么?”赵谦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道,“她是欠你银子还是?”
“王兄,你别管,她欠我的多了去了!”赵诚虽有些应接不暇,但还是力陈要害道。
赵谦拧眉看了看身后的凌龙秀,而后又挺直腰杆对着赵诚道:“她欠你多少?王兄替她还。”
“我…”赵诚被这乱入迷城的愣头青堵得一时语塞,只目光如炬地盯紧了他身后的凌龙秀。
真恨不得冲上去将她扛上身再宣示主权,好让她彻底打消了在其他男人身上的心思。
“墨临,不是王兄唠叨,盛儿再有不是之处也好,看在她是皇上宠姬的份上,你也该多多原谅她才是,别为了一点银子伤了彼茨脸面,叫奴才看见了什么意思?”赵谦对着赵诚就是一通训诫,无奈叹气道。
凌龙秀颇感委屈地对着赵谦道:“多谢大哥。”
赵谦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笃定道:“没事的,大哥一定给你出头。”
“你…你们…”赵诚肺差点气炸,薄唇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够了,墨临,你喝多了快去偏殿歇息吧,心惊动了母后。”赵谦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扭头又对着凌龙秀声色沉稳道,“盛儿,你还好吗?大哥送你出慈宁宫给你传软轿吧。”
凌龙秀不觉红了眼眶对着赵谦啜泣道:“盛儿吓得腿都软了,大哥可以扶我上轿吗?”
凌龙秀暗忖,如若不让赵谦陪着恐怕赵诚会杀她个回马枪,只得尽力去挽留他来护住自己了。
“这…”赵谦碍于她是赵赦宠姬的身份本不敢造次,谁知凌龙秀却一时柔若无骨地倒在他臂膀处,他也只得半推半就伸手去搀扶了。
赵诚已气得两眼充血,死死盯着在他眼皮子底下装腔作怪的凌龙秀,音色冷冽道:“凌龙秀,你等着,咱们山水有相逢!”
走出慈宁宫后,凌龙秀顿时如释重负般一头栽倒在赵谦怀里。
赵谦见她这样惊惧失神的模样不免心生怜悯,揽住她身躯轻轻拍着背,嘴里仍犯疑道:“没事了,盛儿,你怎么吓成这样?”
凌龙秀回头见赵诚并没有追过来,紧忙站直了身子与赵谦拉开距离,躬身福礼道:“多谢昶王殿下回护之恩。”
赵谦那无处安放的双手还僵在半空,看着凌龙秀这样客气的态度只轻咳一声,缓和了一下如鹿乱撞的心脏道:“举、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那盛儿就告退了。”
凌龙秀礼貌地朝他点零头,径自上了软轿,逃离了慈宁宫。
只留下赵谦一人看着软轿缓缓离去,抬手闻了闻她留在自己玄青色绣银丝饕餮纹纩袍上淡淡的玉簪粉香气。
心中暗暗纳罕,这就是宠妃么?
喜欢大盛皇妃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大盛皇妃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