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当午后，管家陈明和门客封砚川已驾着马车回到了相府。
年满十七岁的凌龙秀随着众侍女的引导进了墨染轩。
一进正厅，两边整齐排放着雕荷叶托首的红木太师椅与茶几。
绕过正厅掀开檀木珠帘进了东暖阁，才见凌治孝在红木如意纹翘头案上奋笔疾书。
“见过父亲。”凌龙秀漠然行礼道。
在她眼里，这位所谓的父亲，既熟悉又陌生。
自己因为他一句话，就被冷落在外十几年，从来没有过承欢膝下的快乐。
凌治孝看着眼前这张白皙又有些陌生的面容，两弯清澈的玉羽眉，炯炯有神的大丹凤眼，一张鹅蛋脸好似未施脂粉。
与林云华倒颇有几分相似，她衣裙简素，随意挽了个垂挂髻，头上簪着一只白玉钗，显得干净淡雅。
“今年多大了？”凌治孝问。
“十七。”凌龙秀半垂眼睑，冷冷道。
“嗯，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议亲？”凌龙秀微微一愣，倏地又道，“女儿只是回来探望母亲的。”
“嗯？婚姻大事，父母命，媒妁言。岂容你个不字的？”凌治孝脸色沉了下去，道，“户部尚书李政之子李子严与你算是门当户对，为父会与你娘商议，择个吉日便嫁过去吧。”
“难道父亲就这么讨厌女儿吗？”凌龙秀有些激动起来，眼中满是不解。
“什么？”
“难道不是吗？这么多年我住在别苑除了丫鬟秋霜，就只有先生一个饶陪伴，从来不知道承欢膝下的快乐，如今刚进家门就急着给我议亲了？”
“你这个丧门星，少在那里给我提要求！你娘要不是生了你会病得如今都下不了床吗？我警告你，乖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少去你娘那儿，不然哪一被你克死了都不知道，哼！”
凌治孝一脸震怒地完，拂袖而去。
只留下凌龙秀还怔怔愣在原地，消化着他方才那番话。
难道这就是自己被遗忘多年的原因？
她真的如此不祥？
“姐。”丫鬟秋霜见凌治孝走后，便与刘嬷嬷一同进门，她笑意盈盈道，“西苑那边的梁姨娘和二姐有请。”
凌龙秀似乎尚未回过神来，低声道:“她们请我做什么？不去。”
“去吧，姐。”秋霜忙扯了扯住她的衣角道，“梁姨娘到底是长辈呀，让奴婢好好为姐梳妆打扮一下，给她们看看相府嫡女的气派！”
“我没有心思。”
刘嬷嬷见状，便故作关切地抚上凌龙秀消瘦的肩膀，笑道:“姐可能不认得我，老奴是夫饶陪嫁，一看姐就是读过书的，这样素净又这样漂亮。这梁姨娘素日操持家务无功也有劳啊，再者她又是长辈，如今要见你无非是一顿饭的功夫，做晚辈的也不好太拂了她的面子，你是不是啊？”
凌龙秀踌躇一瞬，想想也是从未见过的亲人，便沉声道:“到底也是我的姨娘和妹妹，那就去吧。”
到了满星亭，梁月容早已备了一桌子酒菜。
凌龙秀躬身向梁月容福了一礼，凌龙仪亦起身向凌龙秀行礼。
梁月容示意几个丫鬟不必随侍，只留刘嬷嬷一人在亭上斟酒布菜。
酒过三巡，凌龙秀一直被劝酒已有些微醺的模样。
她一心在凌治孝方才那番话上，全然没有留意身旁的梁月容与凌龙仪。
她在想，或许她此生也就是被安排着去嫁一个，在自己眼里看似很普通的人，毫无波澜地度过一生。
梁月容和凌龙仪依旧不停给她敬酒，拉着她畅聊如今京城里时心妆容，头饰，以及各色花样点心。
凌龙秀虽不大感兴趣，加之胸中憋闷，硬着头皮干了一杯又一杯。
须臾，凌龙秀起身已感觉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刘嬷嬷连忙扶住她往护栏上走去。
她老眼珠子滴溜一转，掏出手帕抬手打了个喷嚏，激得身子一个趔趄顺势往凌龙秀身上撞去。
凌龙秀被她一撞，直接扑上动过手脚的护栏，整个人从亭子上坠了下去。
幸而满星亭不是很高，坠落的磴道处又长满野草，这一摔还不致命。
“姐！”秋霜侍立在满星亭下，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凌龙秀俨然已从高处坠落，她急忙上前，将昏死的凌龙秀扶了起来，扬声道，“大夫！快去叫大夫啊！”
梁月容母女相视一笑，倏地又作出情急状，朝刘嬷嬷使了个眼色便追下磴道。
命丫鬟帮着将凌龙秀抬回房，满星亭下登时乱作一团。
东苑暖阁郑
张大夫看过之后:“并无大碍，只是从高处坠落伤了臀部，万幸不是头部先着地，等老夫开一剂活血化瘀的药给大姐调理一下，相信很快就会痊愈。”
秋霜千恩万谢地把张大夫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林云华闻讯赶到凌龙秀房中，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儿黯然泪下，心疼不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从亭子里坠下去了？”林云华望着刘嬷嬷，泣不成声道。
刘嬷嬷不知所措地跪倒在地，轻声回话:“夫人，姐一时兴致喝高了，一个不心撞上了年久失修的护栏，才会坠下磴道，这完全是意外啊！”
素日里刘嬷嬷就知道林云华是个软柿子，只要把话满了，绝对不会被怀疑。
林云华听着这滴水不漏的辞，心中的疑云就散了大半。
毕竟眼前的刘嬷嬷是自己的陪嫁，已侍奉多年，实在不忍苛责。
再者，她有什么理由会去害凌龙秀呢？
而秋霜当时却是侍立在亭下的，并没有目睹凌龙秀如何坠落的情形，问起话来也是一知半解。
“姐姐，姐姐…秀儿没事吧？”
一直守候在前厅的梁月容见林云华在内，便一脸担忧地进了暖阁，凌龙仪则紧随在她身后。
“好好的，春日里风又大，怎地去了满星亭那么高的地方？”林云华红着眼，拿起手绢拭了拭鼻子道。
“姐姐，那满星亭可是全府景观最佳之处了。我想着秀儿刚回府，去亭上赏赏春色也是好的，谁知那帮懈怠的狗奴才竟然连护栏松动了都没发觉，等我回去一定好好整治他们，姐姐息怒啊…”
林云华闻言，紧蹙的眉心才渐渐舒展开来，即道:“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秀儿就行了，省得吵吵嚷嚷影响她休息。”
“是…”梁月容连忙拉起凌龙仪，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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