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查清周元底细的当夜里,周元,却先一步登了门。
那是八月初八,夜,已经深了。陈一鸣在镇上铺子的账房里,正要熄灯,忽听院门外,有人敲门。他开了门,门口,站着周元,提着一箱好酒,脸上,堆着笑。
“周老板?”陈一鸣道,“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陈掌柜,”周元道,“我今儿,特意从省城赶来,有桩要紧事,想跟您,当面。”
“要紧事?”陈一鸣道,“周老板,进来吧。”
周元进了账房,把酒箱,搁在桌上,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周老板!”陈一鸣一愣,“您这是干什么?”
“陈掌柜,”周元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我周元,今儿,是来,请罪的。”
“请罪?”陈一鸣道,“周老板,您有什么罪?”
“陈掌柜,”周元道,“我先跟您,实话,我周元,是周满仓的堂侄。周记商行,是我堂叔周满仓,开的。”
“我知道。”陈一鸣道,“周老板,您本家,是周家,秦科长,查出来了。”
“您,您知道了?”周元愣了,“陈掌柜,您都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陈一鸣道,“周老板,您来找我合伙,我托人,查了您的底。您是周满仓的堂侄,周记败落之后,流落省城,倒买倒卖,混日子。您的‘发了财’、‘有闲钱’,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掌柜,”周元的脸,一下子白了,“您,您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陈一鸣道,“周老板,您起来话。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陈掌柜,”周元跪着,没起来,“我跟您,实话,我找您合伙,是假的。我今儿来,是有一桩,陈年旧事,要跟您。”
“陈年旧事?”陈一鸣道,“什么旧事?”
“陈掌柜,”周元道,“当年,我堂叔周满仓,倒卖布票,事发之前,他托过我,一桩事。”
“托您一桩事?”陈一鸣道,“什么事?”
“他让我,”周元道,“把一箱东西,藏进县供销社库房的夹层里。那箱东西,是周记倒卖布票的底账。”
“底账?!”陈一鸣的心里,咯噔一下,“周老板,您是,周满仓的底账,藏在县供销社的库房里?”
“是。”周元道,“陈掌柜,当年,周满仓倒卖布票,事发前,他就觉着,要出事。他把周记的底账,装箱,让我,藏进县供销社库房的夹层,他,那地方,是公家的,没人会查。他想着,等风头过了,再取出来。”
“等风头过了,”陈一鸣道,“周老板,后来呢?”
“后来,”周元道,“周满仓,事发,被抓了。那箱底账,就一直,藏在库房的夹层里,没人取。周记败落,周家散了,那箱东西,也就,没人提了。”
“没人提了,”陈一鸣道,“周老板,那您今儿,怎么想起,提它了?”
“陈掌柜,”周元道,“我这些年,在省城,混日子,心里,一直,不踏实。那箱底账,藏在库房的夹层里,那是我堂叔的罪证,也是,周家的孽账。我想着,这账,迟早,得还。今儿,我把它,跟您了,这箱底账,我愿意,亲手,交给您。”
“交给我?”陈一鸣道,“周老板,那箱底账,是周满仓的罪证,您交给我,是要,交给县局?”
“陈掌柜,”周元道,“您跟县局的刘所长,熟。那箱底账,您交给县局,该,怎么处理,县局,了算。我周元,只求,把这箱孽账,还了。”
“还了,”陈一鸣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元,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周老板,您起来。您这桩旧事,我记下了。明儿,我找刘所长,那箱底账,咱,取出来。”
“取出来,”周元道,“陈掌柜,那箱底账,还在县供销社库房的夹层里。您跟刘所长,去取,我知道,夹层在哪儿。”
“知道?”陈一鸣道,“周老板,那夹层,在哪个位置?”
“在库房,”周元道,“东北角,第三根柱子,后头,有一块活动的墙板。推开墙板,就是夹层。当年,我堂叔,让我,亲手,把箱子,塞进去的。”
“东北角,第三根柱子,”陈一鸣道,“周老板,您记这么清?”
“记这么清。”周元道,“陈掌柜,那箱东西,藏了七年,我记了七年。如今,该取出来了。”
周元跪在账房里,陈一鸣扶他,扶了两次,都没扶起来。
“周老板,”他道,“您这是,何必?您起来,好好话。”
“陈掌柜,”周元跪着,道,“您让我,跪着吧。我周元,对不起您家。我堂叔,害了您爹,害了您。这笔账,压在我周家头上,压了七年。今儿,我不跪着,不出口。”
“周老板,”陈一鸣看着他,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您堂叔,是您堂叔;您,是您。周满仓的账,不该,记在您头上。”
“陈掌柜,”周元道,“可我,是周家的人。我堂叔的账,我周家,得还。那箱底账,我藏了七年,没敢。今儿,我把它,交给您,我周家,欠您家的账,就算,还了。”
“还了,”陈一鸣道,“周老板,您起来。您这箱底账,交给我,我明儿,就找刘所长。周满仓的账,该,怎么算,县局,了算。”
“县局了算,”周元这才,慢慢,站起来,“陈掌柜,那箱底账,压在库房夹层里,压了七年。取出来,交到县局,我周家,这孽账,就算,清了。”
“清了。”陈一鸣道,“周老板,您能,把这箱底账,交出来,您这人,还有救。往后,本本分分,做生意。别学,您堂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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