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股长被第三次提审,是三月中旬。
这回,县局没再绕弯子。刘所长把调拨单据、账目,一沓一沓,摊在桌上,道:“钱股长,下河公社供销社,七年前进过一批布票,二百匹。那批布票,调拨单据上,写着‘调拨至县供销社’。可县供销社的账上,没有这批布票的记录。你当年,管着县供销社的布票账,这批布票,你经手的吧?”
“我,”钱股长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刘所长,那批布票,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刘所长道,“钱股长,你管了二十年账,会记不清?还是,你压根,不想记?”
“我,”钱股长低下头,半,没有话。
“钱股长,”刘所长道,“你不,不要紧。这沓单据、账目,县局都调来了。你经手的那批布票,往哪儿去了,县局,迟早,查得出来。可你要是,主动交代,那是从宽。”
“从宽,”钱股长的声音,有些发颤,“刘所长,我。那批布票,是我经手的。当年,下河公社供销社,进了一批布票,我借着调拨的名义,把那批布票,从下河公社,调了上来。”
“调上来?”刘所长道,“调到县里,干什么用?”
“转手。”钱股长道,“我调上来,本想着,转手给省城的邵德发,那阵子,他正找我,能销布票。可没想到,那批布票,调上来,还没到邵德发手里,就让瞿长贵,截走了。”
“瞿长贵?”刘所长道,“钱股长,邵德发,布票是他转给瞿长贵的。你这话,怎么跟邵德发的,对不上?”
“邵德发,”钱股长道,“他是他转的,那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刘所长,您想,那批布票,是我从下河公社调上来的。调上来,我总得,找个由头,转出去。我找的,是邵德发;邵德发,又找了瞿长贵。可瞿长贵那子,不地道,他拿了布票,好销到外省去,可一转身,就改了主意,布票被人抢了。”
“改主意?”刘所长道,“他为什么,改主意?”
“怕了。”钱股长道,“那批布票,是倒卖的,瞿长贵拿了,心里发虚。他被人抢了,是想,脱了干系。可他那话,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钱股长,”刘所长道,“你瞿长贵的话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你可知道,那批布票,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钱股长道,“刘所长,我了,布票到了瞿长贵手里,就没影了。他跟我,被人抢了。抢没抢,我也不知道。可我想着,瞿长贵这号人,跑江湖的,最会藏东西。他被抢了,那布票,八成,还在他手里。”
“在他手里?”刘所长道,“钱股长,你这话,有几分把握?”
“七八分。”钱股长道,“刘所长,瞿长贵这号人,我打交道,打了半辈子。他这人,见财起意,到手的布票,哪肯撒手?他被抢了,十有八九,是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刘所长道,“钱股长,你这话,县局记下了。瞿长贵那头,县局,会再查。”
“查吧。”钱股长道,“刘所长,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那批布票,是邵德发、瞿长贵经的手,他们要是不认,那是他们的事。我,认了。”
“你认了。”刘所长道,“钱股长,你这句话,等了三年,才等到。行了,你先把口供,签了。”
钱股长签了口供。刘所长出了留置室,对等在外面的陈一鸣道:“一鸣,钱股长,招了,那批布票,是他从下河公社调上来的,转手给邵德发,邵德发又转给瞿长贵。瞿长贵被抢了,可钱股长,瞿长贵这号人,见财起意,八成,是把布票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陈一鸣道,“刘所长,那县局,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刘所长道,“连夜,去下河公社,搜瞿长贵的老屋。”
“连夜?”陈一鸣道,“刘所长,那批布票,真在瞿长贵老屋里?”
“在不在,”刘所长道,“搜了,就知道。一鸣,你等着,明儿,县局就有信儿了。”
钱股长第三次提审,比前两回,都顺利。
他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回。刘所长把单据摊开,还没问几句,他就松了口,从下河公社调布票,转手邵德发,邵德发转瞿长贵,一五一十,都了。
“刘所长,”他道,“我这两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可这二百匹布票,我一直,瞒着没。瞒着,是怕,怕出来,罪,更重。”
“怕罪更重?”刘所长道,“钱股长,你瞒着不,罪,就不重了?那批布票,是倒卖的,你经手倒卖,瞒了七年。瞒得住吗?”
“瞒不住。”钱股长道,“刘所长,我知道,瞒不住了。布票,是计划供应的,倒卖布票,是犯法的。我经手倒卖,瞒了七年。这七年,我,提心吊胆。如今,了,反倒,踏实了。”
“踏实了?”刘所长道,“钱股长,你这话,得倒实在。瞒了七年,了,踏实了,可你踏实了,那些被你坑害的人呢?陈敬堂,被你栽赃,背了半辈子锅;陈一鸣,替周满仓顶罪,坐了七年牢。你踏实了,他们,踏实吗?”
“我,”钱股长低下头,“刘所长,我对不起陈敬堂,对不起陈一鸣。我这辈子,做的亏心事,够多了。如今,交代了,也算,还了。”
“还了?”刘所长道,“钱股长,你拿什么还?陈敬堂,已经不在了。陈一鸣,坐了七年牢。你还得了吗?”
“还不了,”钱股长的声音,发颤,“刘所长,我知道,还不了。可我,至少,实话了。那批布票,在瞿长贵手里,我的,都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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