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志那晚,在陈一鸣家,待到很晚。
他把卷宗翻到最后,指着一行字,道:“陈掌柜,您看,佟广财的供词,最后一句是这么写的:‘钱股长经手的布票,除了经古掌柜售出的,还有一批,冒用陈敬堂名义签收,去向不明。’佟广财,这批布票,是钱股长私下找他提的,没走古掌柜的手。这批布票,到底有多少匹、去了哪儿,佟广财不知道。”
“不知道,”陈一鸣道,“方同志,那钱股长,如今在查,他的供词里,提过这批布票吗?”
“县局问过。”方同志道,“钱股长,他没有经手过什么‘多出来的布票’。他咬死了,只认经手的那批二百匹,其他,一概不知。”
“他咬死了,”陈一鸣道,“方同志,钱股长咬死了不认,那这批布票,就查不出来了?”
“查得出。”方同志道,“陈掌柜,您听我,佟广财的供词里,还有一个线索:他,钱股长当年,从公司库里提那批布票的时候,是亲自来的。提货单上,签的是钱股长的名字。可那批布票,到了县供销社的库里,账上记的,却是‘陈敬堂签收’。也就是,布票,是钱股长提的;账,是钱股长记的;可签收的名,冒用的是您父亲的。”
“签收的名,”陈一鸣道,“方同志,那批布票的提货单,还在吗?”
“在。”方同志道,“公司这边的账,留磷。提货单、账目、签收记录,都在。陈掌柜,这批布票的账,是能查实的,只要钱股长肯开口,清楚那批布票去了哪儿。”
“他不开口呢?”
“不开口,”方同志道,“也有办法。陈掌柜,您父亲当年,签收过一批一百匹的布票,账上,却记着三百匹。多出来的二百匹,在县供销社的账上,是‘损耗’报掉的。钱股长管账,他报的损耗,这批布票,是损耗,其实,是钱股长吞了。”
“吞了,”陈一鸣道,“方同志,您的意思是,那二百匹布票,是钱股长,私下吞了?”
“八成是。”方同志道,“钱股长管账,报损耗,报掉二百匹,这二百匹,他拿了。至于他拿了,是卖,是藏,就不知道了。陈掌柜,您父亲当年,是被钱股长,利用得,更深了,他不光栽赃您父亲‘账目不清’,还冒用您父亲的名义,多签收了二百匹布票,自己吞了。”
“方同志,”陈一鸣的声音,有些发冷,“这二百匹布票,要是查实了,钱股长的罪,是不是,更重了?”
“更重了。”方同志道,“私吞二百匹布票,这是大案。陈掌柜,公司这边,已经把这份卷宗,转给了县局。县局会重新问钱股长,这批布票,到底去了哪儿。”
“重新问,”陈一鸣道,“方同志,那我爹,在这案卷上,是什么角色?”
“您父亲,”方同志道,“是受害者。他签收了一百匹,账上记三百匹,他是被冒名的,从头到尾,不知情。陈掌柜,您父亲这份案卷,最后一页,记着他的名字,是证明他清白的。县局那边,会把这页,写进您父亲的平反材料里。”
“平反材料,”陈一鸣的眼眶,有些热,“方同志,我爹的名字,总算,在这案卷上,翻了身。”
“翻了身。”方同志道,“陈掌柜,您父亲这页案卷,是佟广财案卷里,最后一页。这页翻过去,您父亲的账,就彻底清了。”
“清了,”陈一鸣道,“方同志,谢谢您,大老远,跑这一趟。”
“不谢。”方同志道,“陈掌柜,我是公司派来的,查佟广财的案。查到您父亲这页,我觉着,该跟您一声,您父亲,是清白的。这页案卷,是给他作证的。”
“作证,”陈一鸣道,“方同志,这份卷宗,能给我抄一份吗?”
“能。”方同志道,“县局那边,已经存档了。您想要抄件,找刘所长,就能调。”
“那好。”陈一鸣道,“方同志,明儿,我去县局,调一份抄件。”
“调吧。”方同志道,“陈掌柜,您父亲这页案卷,您该留着,往后,谁再提您父亲‘账目不清’,您就把这页,给他看。”
“给他看。”陈一鸣道,“方同志,我爹这页案卷,我会留一辈子。”
方同志走了。陈一鸣站在院子里,看着夜色里,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一鸣,”苏晚晴抱着汤儿,走出来,“方同志,走了?”
“走了。”陈一鸣道,“晚晴,方同志,我爹那页案卷,是清白的。钱股长冒用我爹的名义,多签收了二百匹布票,自己吞了。这笔账,查实了,我爹的平反材料,就更完整了。”
“二百匹,”苏晚晴道,“钱股长,真是,”
“钱股长,”陈一鸣道,“跑不了了。晚晴,我明儿,去县局,调我爹案卷的抄件。往后,我爹的清白,就有了铁证。”
“铁证。”苏晚晴道,“一鸣,你爹在上,该彻底安心了。”
“安心了。”陈一鸣着,低头,看着襁褓里的汤儿,“汤儿,你爷爷的账,彻底清了。往后,咱家的日子,就剩下,往前过了。”
夜深了。陈一鸣坐在新房的院子里,看着后院的枣树,心里,不出的踏实。
他想起父亲。父亲背了半辈子锅,郁郁而终。如今,父亲的案卷,最后一页,翻过来了,清白,还给了他。他想起自己。七年牢,农场里的冻土。如今,他翻了案,开了铺子,娶了媳妇,有了儿子。他想起那批布票。佟广财、古掌柜、钱股长、周满仓,四个人,一条线,查到磷。账,清了。
“爹,”他轻声道,“您的账,清了。儿子的账,也清了。咱家的日子,往后,就剩下,往前走了。”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苏晚晴已经哄着汤儿,睡了。他轻轻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儿子,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往后,”他轻声道,“咱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方同志走后,陈一鸣把卷宗抄件,收进了樟木柜,跟卤谱、老勺,放在一起。
“一鸣,”苏晚晴道,“你爹那页案卷,跟卤谱放一块儿?”
“放一块儿。”陈一鸣道,“卤谱,是咱家的根;爹那页案卷,是咱家的清白。根和清白,都是咱家,最要紧的东西。”
“最要紧,”苏晚晴道,“一鸣,你这话,得好。咱家的根,传下去了;咱家的清白,也回来了。往后,咱家,就剩下,往前走了。”
“往前走。”陈一鸣道,“晚晴,等过了年,咱的买卖,还得,往大了做。”
“往大了做?”苏晚晴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陈一鸣道,“过了年,去特区,看看咱的卤味,能不能,卖到地区去。省城三家,都供着货了;地区那头,也该,去闯闯了。”
“去地区,”苏晚晴道,“一鸣,你这心气,可真高。省城还没站稳,就要闯地区了?”
“站稳了。”陈一鸣道,“晚晴,省城三家,供了大半年了,没出过岔子。咱的货,站得住。地区那头,也该去试试,咱一鸣食品,不能光在省城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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