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师傅的那件大事，是根锅的交班。
“一鸣，”那晚上，廖师傅把他叫到铺子里，“师傅这口根锅，传了三代，到我手里，是第三代。我守着它，守了四十年。如今，师傅老了，这口锅，该交班了。”
“师傅，”陈一鸣道，“您还硬朗着呢，交什么班？”
“硬朗是硬朗，”廖师傅道，“可交班，不能拖。一鸣，你看，你媳妇，快生了。等孩子生下来，你这家业，就更大了。师傅想着，趁着还硬朗，把这口锅，正式交给你，办一场交班仪式，请镇上几个老辈，做个见证。往后，这口锅，就是你的了。”
“交班仪式，”陈一鸣道，“师傅，这仪式，怎么办？”
“照老规矩办。”廖师傅道，“廖家的老规矩，交班，要办三件事：一，当着根锅，把卤谱，传给你；二，当着根锅，把老汤的勺，递给你；三，当着根锅，磕个头，认下这锅，是咱廖家的根。”
“三件事，”陈一鸣道，“师傅，您教过我，当着锅传谱。这交班，跟传谱，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也不全是一回事。”廖师傅道，“传谱，是传配方；交班，是传家业。一鸣，你如今，铺子开大了，买卖做大了，你接的，不光是这口锅，是廖家三代饶根。交班，就是要当着老辈的面，清楚，这口锅，往后，归你陈一鸣了。”
“师傅，”陈一鸣道，“您这口锅，我接了。可您，还得接着教我做卤味。”
“教。”廖师傅道，“师傅教你，教到教不动为止。可交班，得办，趁着师傅还硬朗，把该办的，办了。”
“那，听您的。”陈一鸣道，“师傅，这仪式，什么时候办？”
“重阳。”廖师傅道，“重阳节，九月初九。九月九，九九归一，是个好日子。师傅请镇上几个老辈，再请杜同志，做个见证。咱就把这交班，办了。”
“杜同志？”陈一鸣道，“杜同志，如今，还在镇上住着？”
“住着。”廖师傅道，“杜同志前阵子，从省城回来，要在镇上，长住养老了。他跟我，镇上清净，卤味香，他想在镇上，住到老。”
“长住养老，”陈一鸣道，“师傅，那杜同志，住在哪儿？”
“住在镇东头，老招待所改的平房里。”廖师傅道，“他一退休干部，不讲究。镇上给他，安排了两间平房，他就住下了。平日里，他爱来铺子里坐坐，喝碗汤，聊聊。”
“那好。”陈一鸣道，“师傅，等重阳，交班的时候，请杜同志，做个见证。”
“请。”廖师傅道，“杜同志是省商业局退休的老干部，见过世面。他做见证，这交班，就名正言顺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晴气爽。
廖师傅的铺子前，摆了一张方桌，桌上，供着那本《廖氏卤谱》。根锅，架在院子正中，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镇上几个老辈，杜同志，都来了。何玉兰领着铺子的人，也来帮忙。
“各位老辈，”廖师傅站在根锅前，道，“今儿，是重阳节。老朽，办一场交班，把这口廖家传了三代的根锅，正式，交给我的徒弟，陈一鸣。”
他顿了顿，道：“廖家卤味，传了三代。到我手里，是第三代。我这徒弟，一鸣，跟着我，学了四年，他学的，不光是配方，是廖家的规矩：货要好，秤要平，人不欺客。我信得过他。今儿，当着各位老辈的面，我把这口锅，传给他。”
廖师傅着，把《廖氏卤谱》，双手捧起来，递给陈一鸣：“一鸣，这卤谱，你接着。”
“师傅，”陈一鸣双手接过卤谱，跪下来，“徒弟，接谱。”
“起来。”廖师傅道，“还有这勺，”他从根锅里，捞起那把熬了四十年的老勺，擦干净，递给陈一鸣，“一鸣，这勺，熬了四十年老汤。你接着它，往后，就用它，熬咱家的汤。”
“师傅，”陈一鸣接过老勺，手，有些抖。
“还有，”廖师傅道，“这口锅，你跪下，给它磕个头。”
陈一鸣依言，在根锅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好。”廖师傅道，“从今儿起，这口根锅，就是你的了。廖家的根，传到你手里了。”
杜同志站在一旁，看着这场交班，眼眶，有些热。
“老廖，”他道，“你这徒弟，收得好。廖家的根，传给他，传对了。”
“传对了。”廖师傅道，“杜同志，您做见证，往后，这口锅，归陈一鸣了。廖家的老汤，往后的四十年，就靠他熬了。”
“靠他熬。”杜同志道，“老廖，你放心，你徒弟，是个实诚人。这口锅，传给他，断不了。”
交班仪式办完，陈一鸣把卤谱、老勺，收进了新房的樟木柜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根锅，心里，不出的沉。
“师傅，”他道，“这口锅，我接了。往后的四十年，我守着它，熬着咱家的汤。”
“守着。”廖师傅道，“一鸣，你守的，不光是这口锅，是廖家的根，也是你陈家的根。往后，咱这老汤，会一直熬下去。”
交班仪式办完，杜同志留下来，跟廖师傅、陈一鸣，在院子里，喝了一碗汤。
“老廖，”杜同志端着碗，“你这徒弟，收得好。我刚才看，你传谱，他接得稳；你递勺，他接得稳；你让他磕头，他就磕。这徒弟，实诚。”
“实诚。”廖师傅道，“杜同志，您不知道，我这徒弟，头一来铺子里，是支着个卤味摊子，问我能不能学熬汤的。我那时候，看他实诚，才收的他。这一收，收了四年。”
“四年，”杜同志道，“老廖，你眼光好。你这徒弟，不光实诚，还有出息，你看他，四年，把铺子开成了这样。”
“出息。”廖师傅道，“杜同志，一鸣这出息，是他自己挣的。我传他的，是手艺；他挣的，是家业。这四年，他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吃苦，”杜同志道，“是长本事的。老廖，你徒弟，往后，是块料。”
“是块料。”廖师傅道，“杜同志，您往后，常住镇上，没事，就来铺子里，喝碗汤。咱俩，老哥俩，话。”
“好。”杜同志道，“老廖，我往后，就常来你这铺子，喝汤了。你可得，把汤熬好。”
“熬好。”廖师傅道，“杜同志，您放心，咱这老汤，四十年了，味儿，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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