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股长的案子,七月十八,正式立案。
县局的立案通知书,是刘所长亲自送到铺子里的。他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进门就把通知书,拍在了桌上:“一鸣,县局批了,钱股长经手布票、栽赃陈父一案,正式立案侦查。”
“立案了?”陈一鸣拿起通知书,看了又看,“刘所长,太好了。”
“好。”刘所长道,“这案子,从你翻案,查到今儿,查了一年。如今,立案了,钱股长,跑不了了。”
“刘所长,”陈一鸣道,“钱股长,如今人在哪儿?”
“在家。”刘所长道,“县局已经通知他了,立案期间,不许外出,随传随到。他那些年经手的账,县局也调了,正在一笔一笔,对。”
“对账?”陈一鸣道,“能对上吗?”
“能对上。”刘所长道,“钱股长管账那些年,县供销社的账,丢了好几本,他是搬家丢的。可丢了账,丢不了人,当年经手布票的人,还有活着的。佟广财、古掌柜,都供了;他的连襟周满仓,也判了。他这账,再不对,也对不上去了。”
“那他,认吗?”
“认不认,”刘所长道,“由不得他了。一鸣,县局这边,已经把你爹当年那桩事,重新调恋案,‘账目不清’那行字,笔迹比对,是钱股长写的。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那笔迹比对,”陈一鸣道,“刘所长,出了结果了?”
“出了。”刘所长道,“我让人,把你爹档案上那行字,跟钱股长当年的笔迹,送去做比对。结果,前出来的,是同一笔。钱股长当年,亲笔栽的赃。”
“同一笔,”陈一鸣的声音,有些发涩,“刘所长,我爹那桩事,总算,有了铁证。”
“铁证如山。”刘所长道,“一鸣,你爹的冤,查实了。县局这边,打算,把你爹当年的档案,重新认定,写上‘经查实,原记载不实,予以更正’。往后,你爹的档案上,再没赢账目不清’那四个字了。”
“更正,”陈一鸣道,“刘所长,这份更正,我爹,盼了一辈子。”
“盼到了。”刘所长道,“一鸣,你爹虽然过世了,可这清白,得还给他。县局已经拟好了文书,等你签个字,就归档。”
“我签。”陈一鸣道,“刘所长,我替我爹,签这个字。”
送走刘所长,陈一鸣拿着立案通知书,坐在铺子里,看了很久。
“一鸣,”苏晚晴走过来,道,“钱股长,立案了?”
“立案了。”陈一鸣道,“晚晴,我爹那桩事,县局查实了,档案上那行字,是钱股长亲笔栽的。县局要给我爹,重新认定,写上‘原记载不实,予以更正’。”
“更正,”苏晚晴的眼眶,有些红,“一鸣,你爹的清白,总算,还回来了。”
“还回来了。”陈一鸣道,“晚晴,我爹要是还在,该多好。他背了半辈子锅,临了,也没能等来这个更正。”
“一鸣,”苏晚晴道,“你爹等不来,可他看得见。他要是知道,你替他,讨回了这笔账,他在上,也安心了。”
“安心,”陈一鸣道,“晚晴,我打算,明儿,去我爹坟前,把这立案通知书,和县局的更正文书,烧给他看。”
“烧给他看。”苏晚晴道,“一鸣,我跟你,一块儿去。”
“好。”陈一鸣道,“晚晴,你身子重了,路上慢些。”
“不碍事。”苏晚晴道,“我如今,才五个月,利索着呢。”
第二一早,陈一鸣和苏晚晴,去了父亲的坟前。
陈一鸣把立案通知书、更正文书的抄件,在坟前,一字摆开。他蹲下来,点了火,一张一张,烧给父亲看。
“爹,”他道,“钱股长,立案了。他当年栽您那笔账,查实了,档案上那行字,是他亲笔写的。县局,要给您,重新认定,把‘账目不清’,更正过来。您的清白,还回来了。”
火苗窜起来,纸灰,随风飘散。陈一鸣跪在坟前,眼眶,有些热。
“爹,”他道,“您背了半辈子锅,憋屈了半辈子。您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好好做人,别走您的老路。我那时候,不懂。如今,我懂了,您不是让儿子,别学您;您是怕儿子,也跟您一样,背锅受屈。”
“爹,”他道,“儿子没走您的老路。儿子翻了案,开了铺子,娶了媳妇,快当爹了。您那笔账,儿子替您,讨回来了。您在上,可以安心了。”
风从山坡上吹来,带着纸灰的气味。苏晚晴站在陈一鸣身后,看着那一张张烧尽的纸,心里,不出的酸楚。
“一鸣,”她轻轻道,“爹知道了。”
“知道了。”陈一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晚晴,咱回去吧。往后的日子,咱好好过,我爹没享到的福,咱替他,享了。”
立案那几,镇上传开了消息。
“听了吗?县供销社那个钱股长,立案了!”“就是周满仓的连襟?他经手布票,栽赃陈掌柜他爹!”“陈掌柜他爹,当年是管库房的?那钱股长,可真是黑了心肝,”
陈一鸣走在镇上,听见这些议论,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四年前,镇上的人,还叫他劳改犯。如今,镇上的人,都在替他爹,抱不平。
“陈掌柜,”卖豆腐的张婶,拦住他,“听你爹那桩事,县局给正名了?”
“正了。”陈一鸣道,“张婶,县局了,我爹当年,是被钱股长栽的赃。如今,查实了,要给我爹,更正档案。”
“更正了好!”张婶道,“陈掌柜,你爹当年,多老实一个人,管库房,管了两年,没出过岔子。谁知道,被那黑了心肝的,栽了赃。你爹走得早,没能等到这一。可你,替他等到了。”
“等到了。”陈一鸣道,“张婶,我爹的清白,还回来了。”
“还回来好。”张婶道,“陈掌柜,你爹要是还在,看着你如今,开了这么大的铺子,娶了媳妇,快当爹了,他该多高兴。”
“高兴。”陈一鸣道,“张婶,我爹在上,看着呢。”
张婶的话,让陈一鸣心里,暖暖的。他想起,父亲在世的时候,镇上的人,也都父亲老实。父亲管库房,管了两年,账目清清楚楚,库房里进什么,出什么,他都记着。是钱股长,把脏水,泼到了父亲头上。
“爹,”他轻声道,“镇上的人,都还记得您老实。您的名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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