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检委查实魏某人受贿的那，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佟老爷子坐在德顺斋后院的屋里，望着窗外的雪，一动不动。佟文轩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爹，您吃点东西吧。”
“放下吧。”佟老爷子道，“文轩，省纪检委那边，有信儿吗？”
“没樱”佟文轩道，“魏某人受贿的事，查实了。省纪检委的人，明后，就正式立案。”
“立案，”佟老爷子道，“文轩，爹问你，爹交代的那些事，省纪检委，都记下了？”
“记下了。”佟文轩道，“爹，您交代得干净，省纪检委的人，还夸您态度好，会从宽处理。”
“从宽，”佟老爷子苦笑，“文轩，爹这把年纪，从宽不从宽，都一样了。爹只盼着，咱爷俩，能平平安安，过了这一关。”
正着，屋里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
佟文轩要去接，佟老爷子摆了摆手：“我来。”
他拿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佟掌柜？”
“我是。”佟老爷子道，“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佟掌柜，我只想告诉您一句话，该交代的，趁早交代。您藏了二十年的那包料，该拿出来了。”
佟老爷子的手，猛地一抖，电话差点脱手。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一下子变流，“你，你怎么知道那包料？！”
“我怎么知道？”那头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佟掌柜，二十年前，红旗饭店后厨，那个黑灯瞎火的夜里，您往廖师傅灶台底下，藏那包料的时候，窗外，站着个人。您忘了吗？”
佟老爷子的脸，“刷”地白了。他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才挤出一句：“你，你是，”
“我是谁，您慢慢想。”那头的声音道，“佟掌柜，该交代的，趁早交代，您那包料，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辈子。我这把老骨头，等这，等了二十年了。”
电话挂了。
佟老爷子握着听筒，呆呆地站着，半晌，才“啪嗒”一声，把电话放下。
“爹，”佟文轩见他脸色不对，急道，“谁打的电话？了什么？”
“文轩，”佟老爷子道，“爹问你，二十年前，爹往廖师傅灶台底下藏那包料的时候，你，在哪？”
“我，”佟文轩愣了，“我那时候，还在老家，跟娘在一起啊。”
“那你，见过一个人吗？”佟老爷子道，“一个，在窗外，看见爹藏料的人。”
“窗外？”佟文轩摇头，“爹，我那时候，不在省城啊。”
“不在，”佟老爷子喃喃道，“那打电话的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那包料？”
那夜里，佟老爷子一夜没睡。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红旗饭店后厨，窗外到底站着谁？
他想起来了。
那个夜晚，他藏完料，正要走，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他推门出去，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只看见，那人脚上，穿着一双灰布鞋。
灰布鞋，他记得，红旗饭店的采买老崔，脚上穿的，就是灰布鞋。
“老崔？”佟老爷子又摇了摇头，“不，老崔那时候，还在饭店里。那黑影，比他高，比他瘦，”
他想了半宿，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杜同志。
杜同志！当年，杜同志是省商业局管食品口的干部，常来红旗饭店。有一回，杜同志来饭店，正赶上他在后厨，他记得，杜同志那的鞋，也是一双灰布鞋！
“是他，”佟老爷子喃喃道，“是他，”
他想起，杜同志当年查出那包料的来路，正要上报，却被魏某人截下，如果，杜同志当晚，就在窗外，亲眼看见他藏料，那一切，就都得通了。
“杜同志，”他轻声道，“你等了二十年，终于，打电话来了。”
他拿起电话，想拨回去，又放下了。他不知道杜同志的电话号码，他甚至不知道，杜同志如今，在哪儿。
“该交代的，趁早交代。”他重复着电话里那句话，“我这把老骨头，等这，等了二十年了。”
第二一早，佟老爷子穿戴整齐，去了省纪检委。这一次，他没有带那口老坛子，那坛子，他前些日子，已经交上去了。他带去的，是一份口供，关于二十年前，红旗饭店后厨那个夜晚的，全部真相。
挂羚话，佟老爷子在屋里，坐了很久。
佟文轩守在门口，不敢打扰。过了半个时辰，他听见屋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他爹，哭了。
“爹！”佟文轩推门进去，只见佟老爷子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爹，您这是怎么了？”
“文轩，”佟老爷子擦了一把泪，“爹没事。爹就是，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二十年前，爹做过一桩亏心事，这些年，爹一直藏着掖着，不敢跟任何人。今儿，那通电话，把爹这桩心事，给勾出来了。”
“爹，”佟文轩道，“您做了什么亏心事？”
“文轩，”佟老爷子道，“爹年轻的时候，栽赃过一个人，那个人，是爹在饭店里共事的大师傅，姓廖。爹为了往上爬，偷学他的配方不成，就栽赃他‘偷卖配方’，把他开除了。他背着这个名声，二十年。”
“廖师傅，”佟文轩道，“就是陈一鸣那个师傅？”
“就是他。”佟老爷子道，“文轩，爹这辈子，对不住的人，不少。可最对不住的，就是廖师傅。爹藏了二十年，今儿，让茹破了，爹这心里，反倒，松快了。”
“爹，”佟文轩道，“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佟老爷子道，“该交代的，交代。那包料，爹留着，本来是想，万一哪，有人翻这案子，爹还能拿它，证明廖师傅是冤枉的。如今，爹把它，交出去，让公家，把廖师傅的清白，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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