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陈一鸣心里那盘棋，越摆越明。
他把两条线，摊在廖师傅面前：一条是马建军，看守所里，七年前那批布票不是他的，是镇上饶货，举报他的人，也是那货主派的；另一条是吴大顺，周满仓的人，寄匿名信吓他，又跟钱先生前后脚出现在省城。
陈一鸣道：“廖师傅，您，这两条线，串到一块儿，指向谁？”
“周满仓。”廖师傅抽了口旱烟，缓缓吐出两个字。
陈一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马建军，那批布票是‘镇上饶货’。镇上能做倒腾布票生意的，除了周记，还能有谁？可那时候，周满仓跟我无冤无仇，他怎么会让我顶罪？”
廖师傅道：“你替马建军顶罪，是因为马建军求你。可马建军替谁顶罪？他替周满仓顶罪。周满仓要的，不是让你陈一鸣顶罪，是让‘有人’顶罪。你陈一鸣，不过是马建军找来的替罪羊。”
“那吴大顺呢？”
“吴大顺，当年是周满仓的合伙。”廖师傅道：“我在农场那两年，听人过，吴大顺倒腾粮票、布票，起家的本钱，是周记出的。他跟周满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想想，七年前那批布票出了事，周满仓让吴大顺和马建军‘把事扛下来’，马建军找了你顶罪；如今你发了家，周满仓又让吴大顺寄信吓你，从头到尾，周满仓都在幕后。”
陈一鸣道：“可他让吴大顺寄信，图什么？”
廖师傅道：“图乱。你乱了，就会去查马建军；查马建军，就会翻七年前的旧案；翻旧案，就有人替他周满仓顶罪的事，露出来。”他顿了顿，“吴大顺那封信，与其是吓你，不如是，试探。”
“试探？”
廖师傅道：“试探你还记不记得七年前的事。你要是把信烧了，当没看见，明你不想翻旧账，他周满仓就放心了；你要是去查，”他看了陈一鸣一眼，“你这一查，就把马建军的话、吴大顺的底，全翻出来了。”
陈一鸣道：“廖师傅，那这旧账，我是翻，还是不翻？”
廖师傅斩钉截铁道：“翻。你陈一鸣坐了七年牢，这七年，不是你欠周满仓的，是周满仓欠你的。你不翻，他一辈子踩着你；你翻了，他才一辈子抬不起头。”
陈一鸣道：“可翻了旧账，周满仓狗急跳墙，会不会再对铺子下手？”
廖师傅道：“会。可你要是不翻，他这会儿，就已经在打铺子的主意了。一鸣，你记住，周满仓这个人，你越退，他越进。你退一步，他恨不得进三尺。你只有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才不敢乱动。”
陈一鸣道：“我懂了。那咱，就先把刀，磨利了。”
陈一鸣道：“好。那咱，就翻个底朝。”
干就干。第二，陈一鸣去了趟县档案室，托刘所长调七年前那桩投机倒把案的卷宗。卷宗不厚，几页纸：案由、人证、物证、判决书。他翻到“人证”那一栏，目光一顿，上面写着，举报饶名字。
那一页纸，已经有些发黄了。纸上的字，是当年办案的人一笔一划写下的，端正工整。可看着那行字，陈一鸣的手，微微攥紧了，七年前就是这页纸上的名字，把他送进了农场。
他想起农场那七年。头一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那一步：替兄弟顶罪，兄弟在外头风风光光，自己却在这荒地里，一镐一镐地刨着冻土。第二年，他想明白了，日子再苦，也得过；罪再重，也有熬到头的一。等熬出去，他再不替人扛罪，再不被缺傻子算计。
七年，他熬过来了。如今，他回来了，还做起了自己的买卖。可这页纸提醒他，那七年，不是白熬的；该算的账，还没算清。
“刘所长，”陈一鸣指着那名字，“这个举报人，您认得吗？”
刘所长凑过来看了看：“王三宝？没听过。这案子是七年前办的，那时候我还不在所里。不过，”他顿了顿，“举报信的原件，应该还在卷宗里，我帮你调出来，比对一下笔迹。”
“那就麻烦刘所长了。”
刘所长提醒道：“这案子，要翻，光比对笔迹，还不够。得有人证，马建军的口供，吴大顺的证词，一样都不能少。”
陈一鸣道：“我知道。马建军那边，我再去看守所走一趟；吴大顺那边，”他顿了顿，“他在省城，我抽空去会会他。”
两后，刘所长回了话：“比对出来了。那封举报信的笔迹，跟周记账房钱先生的字，有七分像。钱先生这个人，字写得少，可他那笔‘瘦金体’，一般人学不来。”
“钱先生，”陈一鸣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当年举报马建军的，是钱先生。”
刘所长道：“对。钱先生是周满仓的账房。他举报马建军，图的什么？图的是周满仓。马建军倒了，周满仓才能把‘货’的账，抹平。”
陈一鸣道：“那吴大顺呢？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吴大顺，”刘所长翻了翻卷宗，“卷宗里没提这个名字。可你记着，七年前那批布票，是从哪条道走的，卷宗里写得清楚：‘经临江镇马建军之手，倒卖布票一千二百尺’。一千二百尺布票，凭马建军一个人，弄不来，他上头，还有人。”
陈一鸣喃喃道：“上头的人，周满仓。”
刘所长道：“这案子，要翻，得有证据。光凭笔迹，还不够。你要是能让吴大顺、马建军，都把当年的事出来，白纸黑字按了手印，那这案子，就翻得动了。”
陈一鸣道：“马建军那边，我再去一趟。”
“吴大顺那边，”他顿了顿，“他在省城。九月初三的货，已经交完了；我再找机会，去省城会会他。”
刘所长叮嘱道：“省城水深，你当心。”
陈一鸣道：“我省得。他既然敢寄那封信，就明他认识我。我也认识他，劳改农场里，七年的交情，虽不深，总归打过照面。”
刘所长提醒道：“还有一桩这案子要是翻了，周满仓那头，肯定要狗急跳墙。你手里的材料，别全带在身上，重要的一份，放我这儿；证人那边，也别让他们露了脸。”
陈一鸣道：“我知道。证据这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算证据；放在明面上，就成了靶子。”
回到分号，他趁着夜深人静，把吴大顺那封信、马建军的口供、还有那页卷宗的抄件，一样一样，仔细誊了一份。正本，锁进分号后院的铁皮箱里；抄件，他贴身收着。
“周满仓，”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你埋了七年的雷，该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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