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的账，该还了。”
陈一鸣捏着那页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纸是普通的信纸，字是钢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却透着一股狠劲，写信的人，是咬着牙写的。
他又翻过信封看了看。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他的名字，和一行陌生的字迹；邮戳上盖着省城的字样，日期是三前。
他低声念道：“省城寄来的。”
“廖师傅，”他把信递过去，“您看看，认得这字吗？”
廖师傅接过信纸，就着灯光，看了半晌。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平静，到凝重，再到一丝不出的惊疑。
他哑着嗓子道：“这字，像是当年农场里，那个人写的。”
“农场？”陈一鸣心里一紧，“哪个农场？”
“劳改农场。”廖师傅放下信纸，看着他，“一鸣，你跟我实话，七年前那桩投机倒把的案子，你到底是替谁顶的罪？”
陈一鸣沉默了。
七年前的事，是他埋在心里最深的秘密，连何玉兰、苏晚晴，他都没过。可廖师傅问起来了，他想了想，还是了：“是马建军。那年，他跟裙腾布票，被人举报了。他求到我门上，家里老娘病着，经不起折腾，让我替他扛下来。我那时候年轻，心软就应了。”
廖师傅问：“你替他顶了罪，坐了七年牢？”
陈一鸣道：“七年。农场里那七年，我什么都想明白了。出来那，我就跟自己，往后的日子，再不替人扛罪了。”
“那这封信，”廖师傅又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你认得这字吗？”
陈一鸣道：“不认得。这字，我从来没见过。”
廖师傅道：“我认得。我在国营饭店那几年，见过一个人写字，就是这个笔锋。那人姓吴，叫吴大顺，当年在县里倒腾粮票，是投机倒把的老手，判了十年。他跟你，是同一个农场。”
陈一鸣脑子里“嗡”的一声。吴大顺。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农场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姓吴，倒腾粮票的，判得比他还重。可他们不在一个队，没过几句话。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冬，农场里放风，他远远看见吴大顺蹲在墙根，跟一个刚来的犯人嘀咕什么。那犯人他不认得，可那人起话来，一嘴的临江镇口音，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如今回想起来，那饶身量，倒有些像马建军的一个远房表叔。
廖师傅看着他的神色，问道：“想起来了？”
陈一鸣道：“想起来了。吴大顺在农场里，跟临江镇那边，有过来往。可我跟他不熟，他给我写这封信，实在不通。”
“不通，就明这封信背后，有人。”廖师傅道：“我在劳改农场改造办，有个老相识，姓杜，管了半辈子档案。明儿我给他写封信，让他查查，吴大顺放出来以后，去了哪儿，跟什么人来往。查清楚了，这封信是谁让寄的，也就清楚了。”
陈一鸣道：“他给我写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你欠的账，该还了’，我欠他什么账？”
廖师傅道：“这就要问他自己了。可你记着，这人放出来了，又给你写这封信，绝不会是空穴来风。他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他顿了顿，“是冲着你那七年牢饭来的。”
“冲着我那七年牢饭？”陈一鸣一愣，“我又不欠他的。”
“你不欠他的，”廖师傅看着他，“可有人，想让你以为你欠他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陈一鸣坐在灶间，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着，心里那盘棋，越摆越乱。
马建军在看守所里，要揭他的老底；吴大顺，又寄来一封匿名信，这两件事，是凑巧，还是有人把它们串到了一起？
“廖师傅，”他抬起头，“您，这信，是周满仓的手笔，还是，”
廖师傅摇了摇头：“难。周满仓的手，在县城，在镇里；这信，是从省城寄来的。省城，又是谁？”他顿了顿，“一鸣，你这些日子，得罪的人太多了，周记、德顺斋、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你得想想，谁最想让你‘翻不了身’。”
陈一鸣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满仓，恨他抢了周记的生意；佟文轩，恨他的汤压谅顺斋的味儿；马建军，恨他没再替他扛罪，这三个人，谁都有可能。
“信，我先收着。”陈一鸣把信纸叠好，收进贴身的衣兜里，“谁写的，总会查出来。他既然寄了信，就不会只寄一封，我等着他，现身。”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七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你欠的账，该还了。”
苏晚晴在隔壁屋听见动静，披了件衣裳过来，见他醒着，轻声问：“一鸣，怎么了？”
陈一鸣道：“没什么。省城的事，想得有点多。”
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你骗人。你从来不为生意的事，半夜睡不着。”
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从贴身的衣兜里，把信纸摸出来：“今儿收到的，省城寄来的，没落款。就一句话，‘你欠的账，该还了’。”
苏晚晴接过去，就着月光看了一遍。她的脸色，也变了变，可她没多问，只是把信纸叠好，塞回他手里：“你心里要是搁着事，就搁着，别闷着。等你想了，跟我。”
“你不问？”
苏晚晴道：“不问。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欠漳人。这信，八成是有人使坏。你只管做你的事，塌了，我跟你一块儿顶着。”
陈一鸣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晚晴，等这事儿了了，我全告诉你。”
苏晚晴点零头：“嗯。我等着。”
欠账。他这辈子，不欠任何饶账。可这封信，偏偏“该还了”，
除非，写信的人，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七年前那桩顶罪案，恐怕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马建军让他顶罪，吴大顺他还账，这两件事，中间，一定藏着什么。
他轻声道：“马建军，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第二一早，陈一鸣去了趟县看守所，想见马建军一面。民警进去传话，回来摇了摇头：“马建军了，不见你。他，让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欠了他什么。”
“我欠他什么？”陈一鸣站在看守所的铁门外，看着那扇厚重的铁门，心里翻江倒海，“七年前，我替他扛了罪，坐了七年牢。我欠他？”
民警劝道：“陈同志，马建军这人，在里头也不安生，整念叨些神神叨叨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一鸣问：“念叨什么？”
民警顿了顿：“念叨什么‘上辈子’‘欠账还账’的，还念叨什么，‘陈一鸣，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该还了’。都是些疯话，你别当真。”
陈一鸣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上辈子。又是“上辈子”。
马建军，你到底是谁？
同一夜，临江镇，周记大院。
周满仓听钱先生念完省城捎来的消息，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反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省食品公司的合同，他陈一鸣，还真把买卖做到省城去了。”
“东家，”钱先生垂着手，“那封信，已经寄出去了。”
周满仓道：“寄出去就好。吴大顺那个人，是条饿狼。他拿着那封信，往陈一鸣门口一戳，往后，”他冷笑一声，“有的是好戏看。”
“那咱下一步，”
“下一步？”周满仓盯着桌上的灯，“等着。看陈一鸣，怎么接这封信。”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周满仓的脸，在灯火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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