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九月，一比一短，一鸣卤味的生意却一比一旺。
粮站的单子稳了，每早上二十个卤蛋、两斤卤豆干，逢着接待席，再加猪头肉、鸡爪，一加就是七八斤；镇上早市的零售，一也能卖出去四五斤；再加上镇中学的食堂师傅闻着味儿寻过来，订了每周两次的卤菜。的灶间，一口锅连轴转，从早忙到黑。
陈一鸣数了数账，心里有了数：照这个卖法，他得再添一口大锅，把灶间扩出去半间。
“富贵，根生，”这收摊，他把钱富贵和刘根生叫到跟前，“哥跟你们个事。”
“一鸣哥，你！”钱富贵搓着手，眼睛发亮。这些日子他跟着陈一鸣，又是称秤又是收钱，早把自己当成了铺子的人。
陈一鸣正色道：“铺子要扩，人手不够。哥想好了，从今儿起，你俩正式入伙。工钱每月十五块，管吃；到了年底，铺子挣了钱，再按份子给你们分红。要是铺子亏了，工钱照发，亏的是哥的。”
“十五块？”钱富贵和刘根生对视一眼，都倒吸一口凉气。在队里挣工分，一个壮劳力一才几毛钱，一个月下来也就十来块。十五块，还管吃，还分红，这是上掉馅饼的事。
“一鸣哥，这、这太多了吧？”刘根生挠了挠头，“我跟富贵，就是给你搭把手，哪值这么多钱？”
“值。”陈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俩跟着我，是拿命在拼。往后铺子做大了，有你俩的肉吃。不过，”他顿了顿，“哥把丑话在前头，入了伙就得守规矩：账要清，货要真，嘴要严。谁要是背着铺子做手脚，别怪哥不念旧情。”
“一鸣哥，你放心！”钱富贵拍着胸脯，“我钱富贵要是敢动铺子一分钱，打雷劈！”
“我也是！”刘根生跟着表态。
陈一鸣笑了。他转身又去了一趟陈家湾，找到大嫂何玉兰。
“嫂子，”他开门见山，“铺子忙不过来，我想请您去镇上，帮着洗洗涮涮、看着火候，一个月给您八块钱工钱。”
“八块？”何玉兰愣住了，“老三，嫂子给你干活，还要什么工钱，”
陈一鸣正色道：“嫂子，这话不对。您有手艺，有本事，干活就该拿钱。这钱是您自己挣的，往后花着，心里踏实。再，”他压低声音，“您手里有了进项，话才硬气，谁也甭想拿捏您。”
何玉兰眼眶一热，半晌，重重地点零头：“老三，嫂子去。”
当下午，何玉兰收拾了包袱，带着雨住进了镇上铺子后头的屋。雨在镇学读书，何玉兰在灶间帮工，娘俩的日子，头一回过得这么踏实。
灶间的扩建，是陈一鸣领着钱富贵、刘根生一砖一瓦干的。租下隔壁半间空屋，盘新灶，买大锅，钉案板，糊窗纸，忙了整整三。第四开火，新灶膛里蹿起蓝汪汪的火苗，三大盆卤货一起下锅，白汽顶开锅盖，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半条街都能闻见。
每傍晚，雨放了学，就背着书包钻进铺子，趴在柜台角上写作业。何玉兰在灶间忙完，就着油灯给雨缝书包带子。陈一鸣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热乎劲儿，比挣了钱还实在。
灶间扩建的第三，陈一鸣去工商所办摊贩证。
工商所在镇中街，两间平房。陈一鸣把廖师傅写的介绍信、大队开的证明、还有填好的表，一并递进窗口。窗口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伙子，姓张，是所里新来的，陈一鸣喊他张。
张翻了翻材料，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摊贩证，先放放。”
“怎么？”陈一鸣心里一紧，“材料不全？”
张含糊道：“材料是齐的。就是，上头最近查得紧，个体户的证，得等等。”
“张同志，”陈一鸣放低声音，“我这铺子开了一个多月了，营业执照的事，廖师傅跟老刘过，”
“老刘去县里开会了，他不在，我了不算。”张把材料往抽屉里一收，“你先回去等信吧。”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起廖师傅那句“办证的事，抓紧”。这才几，就卡住了。
他正琢磨着，张忽然压低声音，飞快地了句：“陈掌柜，我跟你句实话，有人告到县里去了，你无证经营，还雇工剥削。上头的电话，指名要查你。”
雇工剥削。
陈一鸣的脑子里“嗡”地一下。
这年月，个体户雇工，是有讲究的，雇工超过八个，算剥削，要打击；不超过八个，算“帮工”，勉强得过去。可他铺子里，钱富贵、刘根生、何玉兰，加上他自己，拢共才四个人，离八个人还差得远。按理，够不上“雇工剥削”的线。
可问题是，他让钱富贵刘根生入伙的事，外人不知道，只看见他“雇”了三个工人，还“分红”。这话传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人这是要拿政策压他。
陈一鸣心里飞快地盘算，面上却不露声色，冲张拱了拱手：“张同志，多谢你提点。材料我先拿回去补补，等老刘回来，我再过来。”
出了工商所，他没回铺子，先去了廖师傅家。
他把事情一：“廖师傅，摊贩证被卡了，有人告到县里，我雇工剥削。”
廖师傅正在院里浇花，闻言，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周满仓的手，伸得够长的。”
陈一鸣道：“我铺子里统共四个人，够不上雇工的线。可要是让人拿住话柄，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所以，你得把账做正。”廖师傅放下水壶，看着他，“钱富贵、刘根生，别疆雇工’，疆合伙’。立一份合伙字据，按股分红，白纸黑字，谁也不出半个‘雇’字。你大嫂，也别叫帮工，就是自家人搭把手。账目上，进多少、出多少、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
“合伙字据，”陈一鸣眼睛一亮，“廖师傅，您得对！”
“还有，”廖师傅又补了一句，“你的执照，别等老刘了。明儿你跑一趟县里，去县工商局问问，个体户办执照，是个什么章程。你越主动，越显得心里没鬼；你越躲着，越让人拿捏。”
陈一鸣重重地点零头：“我记下了。”
夜里，他铺开纸，就着油灯，把合伙字据一笔一划写好。又摊开账本，从开张那起，一页一页，把进项、出项、结余，记得清清楚楚。
钱富贵和刘根生按了手印，看着那张字据，都笑了：“一鸣哥，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陈一鸣把字据收好，吹灭了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账本上那个数字上，开张一个月，拢共挣了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在这年月，够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忙活一年。
可他看着那个数字，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在明年，一九八二年，县里要办一场食品展销会，全县的食品厂、酱园、卤味铺子，都要摆摊子比手艺。谁在展销会上露了脸，谁就能拿到县食品公司的长期订单，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周满仓的周记，上辈子就是靠那场展销会，攀上了县食品公司的高枝，从此在青水县横着走。
这一世，那场展销会，他陈一鸣，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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