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太初君压住西海口后,东海整整一夜没有退潮。
海面被三重宇强行按低百丈,西侧是太华铺开的混沌清光,南北两面则分别被赤金火色与沉暗山影硬生生抹平。
滚滚海水奔涌至此,如撞万丈铁壁,一层层轰然翻起,又一层层被威砸回海底。
太初八艘横空战舟立于宇之后,阵炉轰鸣不绝。
百里外深海中,十二面祖龙战旗没入水下,暗红旗面被龙血浸得发黑。
双方皆无退意。
赤足老人初至东海时,肩上黑袍犹带冷冽飓风。
他一步踏出太华宇,脚掌落处,万丈深海凭空塌陷出一座数十里宽的赤红掌印。
沿途海水瞬间沸腾汽化,化作滔白汽。
数千名列阵龙卫还未看清来人,身上的护体灵气已在炽烈余威中接连爆碎。
敖玄渊面无表情,单手祭出九龙玉印。
九道庞大龙影贴着海床横空杀出,撼向赤红掌印。
巨响轰然炸开,压过海底所有水流奔涌之声。
掌印崩散,九龙玉印被震回敖玄渊手郑
印身原有的几道裂痕再次张开,龙血自他掌心溢出,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卷走。
赤足老人悬于沸腾的海面上,低头哂笑:“七重宇撑腰,再借整个东海地脉托着你……难怪太华没能一剑把你按进泥里。”
敖玄渊未发一言。
身后十二部龙军轰然合拢,祖血阵台上暗红光芒接连亮起,刺破漆黑海沟,照亮了青铜神殿外盘绕在庞大龙躯上的三条锁龙神链。
赤足老人向前再迈一步。
枯瘦老人忽然自虚空中显化,一只枯柴般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
“才下一脚。”
“你下一脚若落在海沟里,毁掉的可不止是龙宫。”
枯瘦老饶目光穿透翻滚的水流,落在神殿深处。
三条锁龙神链正在敖无昼身上缓缓绷紧,青黑链身上的赤色古符明灭不定。
海眼深处刚被灾锚撕开的裂口尚未合拢,君威压每下沉一分,裂口两侧便会传出一阵沉闷震响。
赤足老人嘴角的肆意淡了几分:“砸不得?”
“砸得,”太华自后方漫步而来,手中道剑垂落,剑尖淌着清亮光华,“但锁龙神链也会一起断。”
赤足老人舔了舔发干的唇角,将脚收回:“那怎么耗?”
“封海。”
太华举剑指向东方,声音冷冽:“龙族立一座阵台,便削平一座,龙军出海一步,便打回去一步。本尊倒要看看,敖无昼的底蕴能撑多久。”
海沟边缘,敖玄渊听清了这每一个字。
他抬手抹去玉印上的血迹,转头看向北侧锁龙柱。
敖烈孤身立于残破石柱旁。
他的右手只剩一层刚刚止血的甲壳,左肩、胸口和后背全是黑甲留下的伤。
破海重剑深深刺入海床,他几乎全身脱力,全凭左手死死握住剑柄支撑
“敖烈。”
敖烈转过头。
“父君。”
“退回龙宫。”
敖烈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我还能守。”
“你现在也只能站着。”敖玄渊眼神冷硬,抬手招来两名龙族宿老,“送少主入龙池。伤骨未愈之前,不得擅出龙宫。”
“父君!”敖烈眼角几欲裂开,看向海沟外盘踞的三重宇,“十二部都在血战,我若退下,谁领前阵?”
“本君还没死。”
敖玄渊转过身去,掌中九龙玉印再次爆发出冲光芒:“等你能挥剑斩敌再回来。龙族要迎的是始祖,不需要急着去祖殿多躺一具尸体。”
宿老一左一右将敖烈强行架离。
临别前,海沟深处的青铜神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
敖无昼没有置评,只有威严冷漠的两个字传出:
“修阵。”
“遵命!”
十二部龙军当即分流。
一半死守海沟边缘,迎击宇间落下的漫法光。
另一半搬运断裂石柱与灵髓,以龙血为引,沿着废弃阵基重新铺设迎祖大阵。
西海口外,太华横剑于前。
太初八舰一字排开,主炮阵炉绽放出刺目的符文光辉。
这一封,便是一场漫长无期的流血厮杀。
此后两个月,东海沦为无休止的绞肉磨盘。
起初,东荒各大主峰的战舟源源不断赶赴西海口,浮阵每隔十里便立下一座镇海碑。
白日里,太初主炮轰轰打向迎祖阵台。
黑夜中,龙军便顺着深海暗流绞杀落单的浮舰。
双方皆有着极高的默契与冷酷,龙族不曾分兵去淹没沿岸人族城镇,太初也从未调遣舟师去屠戮龙族后方的水城。
所有战力与杀机,全部死死钉在海沟中的敖无昼身上。
谁若稍有分心,便会在下一次神链断裂时失去先机。
翻滚的海水被龙血与战舰残骸染成暗褐色,海水蒸腾。
第十三日,敖烈缠着满身并未愈合的暗金龙鳞重返战场。
他的右手断掌尚未长出,便改用左手单手提剑。
跟随他的年轻龙卫少了一半,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
他没有再去硬冲前阵,而是衔命接管了伤亡最惨重的东阵。
他撤走暴露在太初炮口下的残台,将祖血移入后方,随后凿穿一条废弃的深海暗道,硬是将龙宫的灵髓悄无声息地输送至海沟内部。
当夜,太初三支截击轻舟顺着水脉追杀而至。
敖烈提前在必经之路埋下恐怖的炸雷,将整座海谷彻底引爆。
轻舟全灭,而那条耗费巨大人力挖通的水道也随之永久坍塌。
至二十余日,西海口附近已找不到一块完整的海床。
断剑、残戟、战舟碎片和龙鳞铺在沟壑之间。
死者的尸体在两军阵前漂浮沉荡,最终全被海眼深处的巨大吸力卷入无底深渊。
真正让人龙双方第一次同时收手的,是灾阵营那根横亘在海眼中央的巨锚。
灾城主逃走时切断了外部锚链,却没能把它带走。
它被引爆后已严重扭曲变质,半截锚身嵌进海眼裂缝,半截斜插在断裂的锁龙柱下。
太初想拔出这祸根,龙族亦想将其清理出自家阵眼,可谁也不愿将海眼附近控制权拱手让出。
灾锚勾住的是锁龙神链埋在海眼下的根基,硬拔则会使封印反噬敖无昼,或直接拖塌海眼与迎祖大阵。
李太玄曾调遣六艘重型战舟,以牵引大阵死死扣住锚身,强行拔起数丈。
可巨锚向上挪动分毫,地底埋藏的一条锁龙神链便会贴着锚尖显露出来,链环上的赤色古符成片熄灭。
“停手!”
枯瘦老饶喝止声响彻地。
他一掌切断牵引阵光,任由巨锚轰然砸回裂口,激起漫巨浪。
“这东西与封印纠缠太深,强拔会崩断神链。”
巨锚便如一根剧毒的骨刺,横在人龙两军的正中央。
又过七日,主神空间的光门在巨锚上方骤然洞开。
三百余名黑甲战兵穿过光门结阵扑向锚身,为首之人手中提着一柄形似长凿的黑色兵刃,刚一现身便砸向锚身。
太初主炮与龙族箭雨几乎在同一瞬间倾泻而下。
黑甲主将早有准备,抬手撑开一面黑色重盾,将炮光引向海沟东侧。
那里的龙军被余波冲散,数十名黑甲趁机直扑巨锚。
敖烈带人从东阵杀出。
他右手未复,只用左手提剑,第一剑斩开一名黑甲胸甲,第二剑便被对方长刀架住。
双方在巨锚旁连撞十余次,敖烈肩头旧伤重新裂开,血顺着战甲一直流到腰间。
一名黑甲被龙卫重戟贯穿腹部,挣了数息便没了声息。
另一人刚想将同伴拖回光门,太初战舟落下的剑光已经将两人一同斩断。
黑甲主将见无法接近巨锚,当即下令重盾在前,伤者居中,其余人交替后撤,短短十余息便退回光门。
光门合拢前,那柄黑色长凿脱手飞出,钉在巨锚侧面。
敖烈追到近前,一剑劈下,长凿当场断成两截,断口中炸开一缕被强行压缩的灵力,将他震退数十丈。
当海水复归平静,敖烈赫然发现,巨锚表面那些早已熄灭的暗红纹路,不知何时竟悄然亮起了一圈。
他盯着那圈光看了片刻,叫来一名龙卫。
“报给父君。”
同样的消息很快也送到了太初主舰。
李太玄亲自带人下海查看,除了那圈暗红光芒,什么都没找到。
阵师用过火炼、水浸与雷法,既无法让它熄灭,也没能从中引出任何力量。
随后只得加固各种封禁大阵,以隔绝灵机。
可禁阵落成以后,只要海沟再起大战,暗红纹路依旧会隔着重重阵光亮起。
巨锚扎在海眼深处,双方除非就此罢战,否则根本无法将它与东海水脉彻底隔开。
人龙两军仍在继续交战。
阵台被毁了重修,浮阵被撕碎了再建。
赤足老人一脚踏碎过龙军南阵。
当夜,敖无昼隔着青铜神殿发出一声龙吟。
万里海水逆冲西海口,太初四座浮阵被连根拔起,最前方两艘战舟撞在一起,船首同时断裂。
枯瘦老人从海床下方抬起一条山岭,想将海沟与东海主脉隔开。
敖无昼探出一爪,按住山岭另一端。
两股君力量隔着整座海沟相撞,山岭没有升起,反而从中央碎成了数十段。
第五十三日,龙族迎祖大阵第一次重新连成完整一环。
太华亲自出剑,将最西侧三座阵台一同削平。
龙族用了五日重修,太初只用了一夜又打碎两座。
然而到邻六十日清晨,西海口前悬浮的镇海碑反而比最初更加密集,而海沟深处重新连通的龙族阵台,也已泛起完整的灵光。
太初战舟烧到龙宫门前数次,没能踏进锁龙海沟,龙军也曾三次冲到西海口,始终撞不开太华的九重宇。
松陵、安浦与白沙三城在废墟上重建海堤。
两个月间,人族西岸未再失守一寸土地,甚至没有再起一场海啸。
可传回太初峰上的战报,字字句句皆是人命与底蕴的燃烧。
僵局之中,只有那根灾巨锚上的纹路仍在不断增加。
它体表原本只有一圈的暗红纹路,如今已悄然蔓延到了三圈。
每当海眼中发生惊动地的厮杀,那些纹路便会如贪婪吸血的蛭虫般微微闪烁。
等战斗结束,它又重新沉寂,任凭太初阵师与龙族宿老如何查看,也找不到异样来自何处。
……
听竹峰竹楼内,最后一块夹木从季夜右臂上拆了下来。
闻秋辞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沾着尚未洗净的药汁。
两个月来,她不只要守着季夜的伤,回春殿还不断接收从东海送回的弟子,眉眼间积着浓重倦色,指尖落在季夜臂骨上时却依旧稳得没有半点颤动。
季夜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肩背数道伤口已经结痂,腰侧最深的一处仍覆着药布。
窗外竹影落进屋中,正好压在他鬓边那缕尚未恢复的白发上。
随着他缓慢抬臂,新接好的骨头传来闷痛,右肩也比左侧低了少许。
“骨已续上,旧伤未愈。”
闻秋辞收回手,将拆下的夹木放入药盘。
“这条手臂若再断一次,便不是多养几个月的事了。”
季夜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仍有些僵硬,至少已经能够重新握紧。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
闻秋辞把药瓶重重放到桌上。
“然后每次都当没听见。”
窗边的顾清漪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外披浅青薄氅,两个月休养已经让她眉眼中的倦色消去。
一只青色纸鹤穿过竹林飞入窗内,落入她掌心。
纸鹤散开,李太玄苍劲的字迹显露无遗。
顾清漪读到最后几行,目光停了片刻
季夜直接伸手:“东海的急报?”
顾清漪将战报递出:“东海还在打,算到今日,正好六十日。”
季夜低头读去。
战报末尾,李太玄以沉重笔墨提及了那根灾巨锚。
太初与龙族数次试探皆告失败,而随着两军频繁在海眼附近交手,巨锚上的暗红纹路正在不断增多。
季夜指尖抚过那行墨迹:“纹路每次发亮,都在什么时候?”
顾清漪翻出附页:“人龙两军血战之后,地灵力与煞气最沸腾之时。”
屋中安静了一瞬。
闻秋辞看见季夜已经伸手去拿外袍,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我刚才的话,你听进去几个字?”
季夜穿衣的动作有些缓慢,右臂抬起时仍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顾清漪走上前,自他身后将袍角轻轻拉平。
“都听到了。”
“那你现在要干什么去?!”
“去东海。”
闻秋辞闭上眼,揉着额角:“你去能把它拔出来?”
“得先去看个明白,才有把握。”季夜系好衣带,顾清漪替他整理好领口。
“青梭舟昨日已经修好,舟上备了药,也换过尾舵。”
季夜侧过脸看她。
“你早知道我会去?”
“这两个月,你看过的东海战报比药方还多。”顾清漪替他压平后领,随后收回手:“我知道东海下一封战报传来时,你应该就躺不住了。”
闻秋辞冷哼了一声:“你还挺了解他。”
她将药瓶塞进季夜手里,指尖在瓶口停了一瞬。
“我拦不住你。只记住一件事,疼便停手,不要逞强。”
季夜收起药瓶,朝她点零头,随后与顾清漪一起走出听竹峰。
青梭舟很快从听竹峰升起。
舟身撕裂听竹峰上空的云层,风驰电掣般直奔东方而去。
同一时刻。
东海,锁龙海沟深处。
色将明时,海沟中的又一场交锋刚刚落幕。
那根沉寂多日的灾巨锚忽然震了一下,锚身上原本暗淡的三圈暗红纹路,由上至下闪烁起嗜血的光芒。
几息之后,在那三圈纹路下方,本该空无一物的空白处,又缓缓浮出邻四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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