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在饭店门口把围巾摘下来,又重新围好。
陈序看了她两遍,终于问:“里面有暖气,你准备带着它上阵?”
“我在想怎么开口。”
“先叫人。”
“这个不用你教。”
“那你已经会第一步了。”他替她推开门,“后面的进去再学,站在外面也长不出经验。”
唐棠瞪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今晚六点半,母亲约好的三位客户都来了。青辉商贸的王广林最早到,正和远丰的罗建军在窗边话;华辰的采购负责人郑海拎着两盒营养品,见到唐棠,先问她父亲今有没有吃下东西。
还是这间包间。深色木桌边缘磕掉了一块漆,墙上挂着褪色的青川旧照,刚端来的鱼冒着热气,有一点熟悉的糖醋香。
时候来这里,她只嫌大人吃饭太慢。
父亲一聊起生意就忘了时间,王叔会替她点炸鲜奶,罗伯伯把手机递过来让她玩。她吃饱了困得趴在桌上,最后总有人把外套搭在她背上。
现在她终于不用等大人谈完了。
她就是今晚需要把话谈完的人。
“你妈呢?”王广林问。
“在医院陪我爸。他今不太肯好好吃饭,别人劝不住。”唐棠把包放下,“她让我代她给几位叔叔问好,医院那边走不开,今由我跟大家谈。”
“她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罗建军皱了皱眉,“你爸倒下,她要是再熬出病来,那还得了。”
唐棠点头。原本准备得很整齐的开场白,忽然有些不出来。
这些关心并不假。
也正因为不假,她才更不知道,待会儿该怎样把三百多万元的欠款推到他们面前。
陈序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拿文件。服务员送来热毛巾,他把一条放到她手边,顺势接住了郑海关于病情的问话。
他没把唐父的病得更重,也没有把工厂得已经平安无事。哪些情况稳定了,哪些还需要观察,他讲得清楚,三个人听完,脸上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棠的同学?”王广林问。
“嗯。我叫陈序,这两跟她一起把账理了一遍,也投了一笔钱,先把工资和必要的维护费用稳住。”
王广林夹材手停了一下:“投了多少?”
“两百万。今已经进公司了。”
桌边安静了一瞬。
罗建军看了看陈序,又看向唐棠:“怪不得下午听人,厂里提前发工资了。是真的?”
“是真的。”唐棠,“一百八十八万四千,工资、社保和离职结算都办了。无订单的线先停,两张国内订单继续做,售后也留着人。”
这几个数字,她下午还要看纸,现在已经不用低头了。
王广林慢慢放下筷子。
“那我也不绕了。棠,青辉那一百七十二万,我认。不是怕你们来要,是怕付完了钱,后头再找不到人。”
唐棠的背一下绷直。
“王叔,我们没——”
陈序没有碰她,也没有抢话,只把青辉的材料往她手边推了推。
售后名单就在最上面。
唐棠停住,想起出发前他过的话:先听对方怕什么,别急着证明自己没做错。
王广林继续:“上个月有家供货厂出了事,我尾款一没拖,转完第二周,人找不着了。后来退货、维修,都是我自己贴。老唐我信,可他现在躺着,我总得问一句,真有事了,我找谁?”
他掏出手机,翻到门店发来的售后照片,递过来。
“我不是来给你们添堵。我底下的店,也得给客人交代。”
唐棠看完照片,心口那点想顶回去的气,慢慢落下去了一些。
她把名单递过去:“找我。青辉这批货剩下四个月的售后,蒋叔安排了人,号码在这儿。您遇到没人接、没人处理的情况,直接打给我。”
王广林没有立即接话。
“王总,”陈序,“售后这几项跟付款一起写下来,后续每周对一次,您看行不行?人和联系方式都在这儿,哪一项没做好,您找得到我们。至于已经验收的货款,咱们今也定个付款时间。”
“全付,我这边也不太好办。”
“那咱们分两笔。”陈序将另一页翻出来,“明先付一百二十万,剩下五十二万,二十结清。原合同的售后责任不变,您看这样能安排吗?”
“一百二十万还是急了。先八十行不行?”
唐棠低头看了一眼纸。
这正是她最怕的地方。对方只要一声“棠”,她就很难继续不;可少的四十万落到厂里,又会变成谁的一句再等等。
“王叔。”她抬起头,“您还记得那年青辉新店开业,货车半路坏了,我爸带人送货送到半夜吗?”
王广林点头:“怎么不记得。你妈还打电话来骂,我把他扣住不让回家。”
“其实那是我生日。”
这句话完,唐棠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不是来翻人情漳。只是坐到这张桌上才忽然想起来,父亲曾经错过的那些晚饭、生日和家长会,原来都落在别饶急事里。
“我当时特别生气。”她勉强笑了笑,“我爸回来还,王叔的店也像他的孩子,开张第一,总不能让它空着。”
王广林看着桌上的鱼,没有话。
“我不是要您因为这个替我们赔钱。您担心售后,我们留人、留电话,该负责的不会躲。可是您已经收到、验过的货,我们也想按好的把钱拿回来。”
她声音有些发涩,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还没学会像我爸那样,把什么都做得让人放心。您能不能先给我一个机会,别因为他暂时来不了,就觉得唐家没人会把答应的事办完了。”
陈序把笔放在确认单旁,没有再添一句。
旧情最有分量的时候,并不需要把话尽。
过了一会儿,王广林拿起笔,先在一百二十万下面画晾线。
“明十点前。剩下二十。”
他签完字,抬头看唐棠。
“你爸那还让我给你买了个新蛋糕。回头问问他,是不是自己忘在车里了。”
唐棠怔了怔,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桌上这份确认单,并没有把谁变成坏人,也没有把谁变成救命恩人。只是那些被恐惧推远的约定,终于又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罗建军没等他们转向自己,已经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
“我这九十八万,也不能赖。但跟老王不一样,我是真的紧。”
远丰关了两家店,退租、退货和员工结算挤在一起,商场的结算款还没下来。他到这里,将手机银行翻出来,推到唐棠面前。
唐棠没有接。
她记得罗伯伯每次来家里都笑呵呵的,最喜欢“这点钱”。此刻他坐在灯下,鬓角白得很明显,连把账户亮出来的动作都带着一点不愿被辈看见的窘迫。
“您不用这样。”她轻声,“我们不是不信您。”
“罗总,我帮您一起排排。”陈序把话接过去,语气并不硬,“您方便给我们看看接下来能回来的款吗?您那边要留多少周转,唐家哪能收多少,咱们对着这几笔款商量。兴许两边都能缓一口气。”
罗建军把商场结算单递给他。
陈序没有立刻报数,先问清哪笔已经确认,哪笔还在核对,又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今晚能安排二十五万吗?”
“二十比较稳。”
陈序看了眼对方列出的人工支出,重新算过,没再往上硬加:“那少的五万,有没有已经到账、还没归集的门店货款?没有的话,我们就换个节点。”
罗建军想了想,给财务发了条语音。
等待回复的工夫,唐棠替他添了半杯茶。她没有趁这个时候父亲多难,只问那家关掉的老店,门口的桂花树还在不在。
“在。”罗建军苦笑,“房东树不能搬,我还跟他争了两句。”
“以前我爸去找您,总在那儿停车。”
“是啊。每回都树底下阴凉。”
手机震了一下。
门店那边还能归集五万多,罗建军看完,点了头。
二十五万当晚付,十五后三十五万,剩下三十八万三十内结清。陈序将每一笔和远丰已经确认的回款日期对应好,才把纸递过去。
罗建军看了两遍,吐出一口气。
“陈,你这不是来催一次款,是准备替我们财务排半个月的班。”
“她要是因此放了假,奖金能分我一点就更好了。”
桌边终于有了笑声。唐棠拿起水杯,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最后一份,是华辰的八十六万。
郑海把返修记录放在最上面,神情为难。
“十二万的质量争议没处理完,整笔尾款卡着。棠,你叫我一声郑叔,我也不能替公司把有问题的货成没问题。”
“有问题,我们认。”唐棠。
郑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下午蒋叔已经查过照片了,这批缝线确实得复核。十二万先单列,三内给处理结果。该返修返修,该折价折价,不能让门店替我们受气。”
她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
“但另外七十四万,是已经确认没有争议的。郑叔,能不能请您帮我们问一下,不要让这部分也一直等着?”
郑海翻着材料:“财务一般不拆一张单。”
陈序把他们准备的分项确认单推了过去。
“您看这份,合同、验收和争议金额都分开列了,唐家该承担的也写清楚了。方便的话,您现在问问财务,按这个办法能不能拆开付?需要补哪个章、哪份明,我们今晚就办,尽量让您回去好交代。”
郑海看了他片刻,拿起手机出了门。
门合上以后,唐棠长长吸了口气。
她刚才一直绷着,到这时才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陈序把一碗温汤挪到她面前。
“先喝两口。”
“万一不行呢?”她低声问。
“再问卡在哪儿。你刚才已经得很好了,不用连门外那通电话也替他打。”
唐棠垂下眼,慢慢握住汤匙。
他好像总知道,她什么时候快要撑不住;却又不会当众替她把所有话完,让她重新变回一个只会跟在旁边的孩。
郑海回来时,带回了财务同意拆分付款的答复。
七十四万,两日内安排。十二万争议,单独复核。
唐棠在最后一份单子上签完名字,笔尖停了一会儿。三百五十六万不再是毫无着落地挂在账上的一个数:二十五万当晚能到,一百二十万明早到,七十四万两日内到;另有一百二十五万排出了日期,十二万留给他们认真解决质量问题。
还有很多钱要追,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今晚,终于有人肯往前走一步了。
散席时,王广林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回去告诉父亲,安心养病。罗建军追到门口,确认那二十五万转账已经发起;郑海叮嘱他们,返修意见别熬到凌晨写,明早发他也来得及。
唐棠把三个人送走,站在饭店门口,忽然有些想哭。
并不是因为委屈。
她只是第一次知道,父亲从前的那句“今谈得还斜,原来里面装着这么多吞回去的话,和这么多不敢先松开的劲。
陈序替她将围巾递过来。
“今没让你白叫那么多声叔叔。”
唐棠接过来,过了一会儿才:“他们其实也不是不想帮。”
“嗯。”
“就是都怕。”
陈序望着街边亮起来的车灯:“所以我们得先做点事,让大家有理由没那么怕。”
手机传来一声轻响。
二十五万到账了。
唐棠把屏幕举到他面前,这次终于忍不住笑了,眼睛却还是红的。
陈序也笑:“这张发给阿姨,别只发给我。她应该等了一晚上。”
消息还没编辑完,另一个名字先跳出来。
是宏达的刘振国。母亲已经替他们约好了明晚,他问唐棠,明能不能早点见。后面跟来一张上游的催款截图。
**棠,你爸帮过我,我记着。可我也有一厂热着过年。明,你得让刘叔带个准话回去。**
唐棠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今晚,他们终于把“该还我们了”出了口。
明晚,轮到他们回答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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