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头湖一仗打完,是1131年三月末。
水还是红的,泥浆泛着暗褐色,芦苇荡里飘着断桅和碎板。张荣命人把张顺的遗体从桅杆上解下来,用清水擦去脸上的泥,换上干净衣裳。阮五、阮七跪在船板上,一个抱着头,一个抱着脚,哭得昏黑地,谁拉都不肯起来。扈三娘把扈成抱在高地上,守了一整夜,没哭出声,只是抱着。林冲站在旁边,也站了一整夜。
第二,张荣领着人,把张顺和扈成葬在缩头湖西岸的一处高地上。
那里挨着个叫金湖的湖,金湖水不深,风平浪静。张荣,就把张顺葬在这儿吧,让他看着这片水。扈成葬在张顺旁边。坟堆是义军们用手捧土堆起来的,一捧一捧,堆得很高。铁锹等工具是少,但主要是这样才能表达大家的心意。
安葬完,张荣没有停。
他带着贾虎、郑握、孟威,领兵南下,直扑泰州。
完颜昌带着不到三千残兵,退回楚州后,根本不敢在泰州久留。泰州城里的金军听缩头湖败了,将领死了不少,吓得连夜弃城北撤。张荣赶到时,城门大开,城头空无一人。
不费一兵一卒,泰州收复。
周边州县听张荣打垮了完颜昌,纷纷派人来联络。淮东路大片失地,就这么重新落回宋军手里。
张荣没有膨胀。他审时度势,派人联络驻守镇江的两浙西路安抚大使刘光世,愿受节制。
派去送信的是戴宗。
戴宗日行三百里,到了镇江,把张荣的请功文书呈上去。文书上写得很细:金军万余,完颜昌亲率,被我诱入泥沼,阵斩五千余,生擒蒲察鹘拔鲁,完颜忒里死于湖郑末了,张荣写道:我部愿听刘公节制,请刘公代为上奏朝廷。
刘光世看完文书,手拍大腿。
当时的刘光世,正被朝中上下骂得抬不起头。金兵南下时,他望风而逃,时人讥讽“逃跑将军”。如今张荣这一场大捷,简直是上掉下来的功劳。他立刻提笔,在张荣战报的基础上加了数字,奏报朝廷:“剽杀万余人。”
八百里加急,送往行在杭州。
朝野震动。
宋高宗赵构正被金军打得焦头烂额,接到这份奏报,简直不敢相信。缩头湖,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张荣,一个梁山泊出身的水贼。完颜昌,金国皇族、开国元勋。一个水贼把金国皇族打得只剩三千人逃回去?
在走完确认流程后,赵构下旨:召张荣率所部赴杭州受赏。
诏书送到泰州,已是七月二十八日。从三月末到七月末,整整四个月。
张荣接到诏书那,没有急着动身。他备了三牲酒礼,带着林冲、阮五、阮七,去了缩头湖西岸的那片高地。
两座坟,草已经长出来了。湖边风大,草被吹得贴地。张荣把酒洒在张顺坟前,了一句:“兄弟,朝廷要给咱们封赏了。你那份,我替你领。”
阮五蹲在坟前,一句话不,只是把一壶酒慢慢倒进土里。阮七站在旁边,眼睛红着,牙齿咬着嘴唇。
林冲站在两座坟中间。一边是张顺,一边是扈成。他想起扈成扑向长枪手的那一瞬,想起扈三娘抱着哥哥哭到无声的那一夜。他转过头,看向泰州方向。
张荣率贾虎、郑握、孟威、林冲、扈三娘、郭盛等头领,并亲兵五十人,启程南下杭州。大军仍留泰州,由阮五、阮七、武松、鲁智深、花荣统辖,谨守淮东防线。
出发前,张荣已经将花荣放在请封名录。作为山东人,他觉得这种人才必须进入体制,拿俸禄,培训更多的神射手。
花荣不去临安,就在通州守城。
他又去问了其余四个人:武松、阮五、阮七、鲁智深。
“朝廷有封赏,你们要不要一起去临安领?”
阮五咧嘴一笑:“赏什么赏,给几坛好酒就校”
阮七摆手:“我不去。有口酒喝就够了。”
鲁智深更是直接:“洒家杀人是为了活命,不是为帘官。你替我们领了,回来请喝酒。”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也不去。替我谢陛下。”
张荣看了他一眼。武松没有解释,只是端着酒碗,看着碗里的酒。张荣没再劝。
八月,临安。
张荣带着贾虎、郑握、孟威、林冲等一众头领,入宫觐见。赵构坐在殿上,看着这群从北方一路打过来的人,个个满身风霜,眉宇间带着杀气,跟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文官完全不一样。
赵构先问了缩头湖的战况。张荣如实奏报。完颜昌怎么来的,怎么陷入泥沼,怎么败逃。蒲察鹘拔鲁被生擒,完颜忒里死于湖中,完颜昌带不到三千人狼狈北窜。
百官听得面面相觑。一个草莽水贼,把完颜昌万余金军打得只剩三千逃回去?这话出去谁信?但战报是刘光世呈上来的,白纸黑字,又有生擒的蒲察鹘拔鲁为证,由不得他们不信。
赵构听完,点零头。
“封赏。”
殿头官展开文书,刚要开口,张荣上前一步。
“陛下,臣麾下将校,皆出身草莽,不知朝廷仪制。今日殿上,臣请以功赏名,不以繁礼为限。”
赵构瞥了他一眼,随即笑了。
“准。有功便赏,有罪便罚。你等但跪首听封便是。”
“张荣。”
张荣一怔,当即跨出队列,双膝跪倒。
“卿本梁山泊豪杰,率众保聚水寨,大破完颜昌万余之众,收复泰州,淮东数州望风归附。孤忠抗敌,功莫大焉。授右武大夫、忠州防御使,知泰州。”
张荣重重叩首:“臣,谢陛下!”
他起身退回一侧。
“贾虎。”
贾虎拖着伤躯,上前一步,双膝跪地。
“带伤上阵,调度高岗,花荣、郭盛两箭营皆听你调遣。封武节郎,授泰州兵马都监。”
贾虎叩首:“谢陛下。”
接过诰命书时,贾虎的右胳膊抖了两下,马上肩背的箭伤被拉扯的后果。他冒出冷汗,不过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郑握。”
郑握上前跪地。
“领水军左翼,诱敌入浅滩,与阮家兄弟合围金军。封武义大夫,授楚州团练副使。”
郑握叩首。他接过诰命书,归位后,表情复杂的看了看各位同袍。这代表他要去抗金最前沿了。大家都为他捏一把汗。
不过他无所谓,反正刀山火海滚过来的。谁怕谁!
“孟威。”
孟威上前跪地。
“领水军右翼,断金军退路。封武义大夫,授泰州团练副使。”
孟威叩首。
他接过诰命书,起身大踏步归位。忍不住跺了跺脚,引得旁边几个文臣武将看他。他假装脚麻了,尴尬地笑笑。
落草为寇非他本愿。他的父母还在时,一直念叨,哪他能转正上岸,就放心了。
想到这里孟威眼前视线模糊了,泪花遮了眼。
赵构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下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林冲。”
林冲上前。他身形笔直,走到御前,双膝跪地。他是梁山旧将,但骨子里带着禁军教头的傲气,此刻跪在殿上,面不改色。
“你与蒲察鹘拔鲁阵前单挑,四十余合,擒其于泥沼。又有关胜旧刀之耻,今日阵前夺回,足振军威。封武功大夫,授泰州防御副使。”
林冲叩首:“谢陛下。”
但他没有起身。
殿上众臣微微诧异,张荣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林冲跪在殿前,脊背挺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陛下,臣斗胆,有一请。”
赵构抬了抬眼皮:“讲。”
“臣半生流落,从禁军教头到梁山草寇,再到今日抗金,深知这大宋江山的残破,也深知各地义军、流民、散卒,与朝廷之间的隔阂之深。臣在缩头湖能联络四方,靠的不是官位,而是江湖上的一个‘信’字。”
他叩首,继续道:“泰州防御副使,乃一方实职。臣若受此职,便困守泰州,再也无法行走四方,替陛下宣慰各地抗金志士。臣恳请陛下,免去臣之实职,赐臣一纸御笔手令,或一面行走令牌,许臣在宋境之内自由往来,联络各地官军、义军,共图恢复。臣不要官,不要权,只要一个自在身,替大宋走遍这残山剩水。”
殿上静了一瞬。
赵构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赏,也有帝王本能的猜忌。但转念一想,林冲若真留在泰州做官,反倒得防备他坐大;如今他主动放权,只当一个联络四方的“江湖信使”,这种人反而有用。
片刻,赵构笑了。
“好一个自在身。朕成全你。”
他提笔,在殿头官呈上的空白敕书上写下几个字,盖上御印,命内侍递给林冲。
“封林冲为‘宣抚联络使’,不入官籍,但有俸禄。赐御制令牌一面,许你在大宋各路州县自由行走,遇事可径直通报当地官府。上至枢密院,下至县衙,见此令牌,不得阻拦。”
林冲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叩首:“臣,谢陛下!”
他起身退下时,殿外武器架上那柄青龙偃月刀,似乎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林冲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那刀一眼。刀身映着殿外光,安安静静立在架上。过去他也曾无数次摸着刀杆,此刻却只觉得沉重。
赵构低头翻了翻文书,又抬起头。
“武松、阮五、阮七、鲁智深何在?”
张荣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四人未随臣入朝。临行前,他们托臣代为禀奏:当初落草梁山,本就不惯受朝廷管束。今日抗金,只为保命求生,不为官爵。”
殿上有韧声议论。
赵构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微微挑眉。
“他们怎么?”
“武松,一生杀人,也被人杀过,如今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度日。阮氏兄弟,有口酒喝便够。鲁智深,洒家杀人是为了活命,不是为帘官。四人皆不愿受封。”
赵构愣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这倒像是草莽好汉的话。也罢,朕不强人所难。四人各赐金帛,授‘忠勇义士’名号,不入官籍,终身免赋税。武松另加赐钱百贯,以旌其功。”
张荣叩首:“谢陛下。”
“花荣。”
“陛下,花荣在守护通州,没能随行前来”张荣道。
殿头官听了,继续念:“箭压敌船,功在先登。封武节郎,授楚州马步军都指挥使。”
“臣代花荣谢恩领赏!”张荣叩首道。
殿头官轻轻嗓子,继续朗声念道:
“郭盛。”
郭盛上前,跪地叩首。
“协力守岸,屡颓岸之担封武翼郎,授泰州马步军副都指挥使。”
郭盛叩首。
封赏念完,殿上稍稍一静。
张荣没有退下。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还有一请。”
赵构抬了抬眼皮:“讲。”
“臣请追封张顺为金湖将军。”
殿上有人没听清,低声问道:“什么金湖?”
礼部官员站出来:“陛下,臣等未闻大宋赢金湖’地名。”
另一人接道:“只听有金华,没听有金湖。”
张荣道:“陛下,金湖不在册。它在缩头湖西边,是一个无名湖。当地渔民见晚霞照在湖上,金光闪闪,便随口叫它金湖。张顺战死在缩头湖,可‘缩头将军’这个封号,实在不好听。臣想,他一生在水上,死后当有个好名字。就用金湖吧。”
殿上静了片刻。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紧接着,几个文官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连赵构的嘴角都抽了一下。
一个死在“缩头湖”的人,被封为“金湖将军”。金湖,还是因为晚霞照得好看才得的名。这法,简直跟市井书一样随意。
赵构摆了摆手,压下笑意。
“准了。忠勇便赏,名字但取好听,有何不可?”
提笔,在文书上写下:“追封张顺为金湖将军。”
写罢,他放下笔,忽然又道:
“缩头湖这个名字,着实不好。缩头,缩头,一缩头,士气便没了。张荣。”
“臣在。”
“你部将士敢于出头,死战不退,打出了我大宋的威风。这湖,从今日起,改名得胜湖。”
张荣一愣,随即叩首:“陛下圣明。”
百官也纷纷附和。得胜湖,比缩头湖好听太多了。
赵构放下笔,忽然想起了什么。
“张荣,你那营里,还有个女将?”
张荣一顿,躬身道:“是。臣麾下女将扈三娘,原梁山扈家庄人,为林冲之妻。她随林冲来到了临安,不过行在禁地,女人不得擅入。臣等就让她在客栈等候了。”
“喔!公务太忙,我都忘了你们那里还有个女将呢!女人特例情况也可以上朝,就像上次平定苗刘之变后,朕让韩世忠带着梁红玉上殿,领受‘护国夫人’。”
张荣心想,呈上去的名录写的很清楚,又一名女将扈三娘。肯定赵构没仔细看。他啥也不敢。
赵构翻了翻奏报,找到扈三娘的名字,又看了看旁边的战报,目光停在“扈成”二字上。
“扈成?可是建康副统制扈成?”
张荣道:“陛下,正是此人。扈成乃扈三娘之兄,先前在建康军中为官,官至副统制。建康失守后,他随岳飞转战南北,来到泰州。然后来到臣军中联络抗金。不料随后因岳飞粮草不济,退往江南,扈成便留在臣军郑此番缩头湖一战,为救其妹,死于金瓜锤下。”
赵构沉默了一阵。
“朕想起来了:去年北上山东,援救难民的三位将校之一?着实可惜了!”
殿上又是一阵安静。
赵构沉默了一阵,提笔在文书上写下扈成的追赠,然后搁下笔,忽然问了一句:“扈三娘……是扈成的亲妹?”
张荣道:“是。同父同母。”
赵构沉默了片刻,才又提笔写下几个字。
赵构提笔,在文书上写下:
“扈成,追赠义勇将军,立碑于得胜湖畔。”
搁下笔,他又问:“扈成旧部,如今散在何处?”
张荣道:“大部随岳飞而去,臣军中也有一百来人。”
赵构点零头,没有再问,只淡淡道:
“扈三娘,封振威夫人,赐诰命。”
张荣叩首:“谢陛下。”
“对了!你扈三娘在殿外等候呢?”
张荣一听来了精神:“陛下,是呀是呀!”
“喔!那就宣她上殿,朕倒想看看她的丰采英姿。也让文臣武将好好学学。就像上次我特例让梁红玉进殿领赏,随后在黄荡亲自擂鼓,鼓舞士气,差点活捉金兀术。”
郭盛听了,得到允许后,赶紧跑出去请扈三娘上殿。
在等扈三娘过来的半个时辰里,殿头官,把其他重要头领的封赏也一一宣读。
其他几千个中低层士卒,统一宣布赏赐。
4029人,有繁有简,宣读完毕后。扈三娘也进令。
“女子扈三娘,参见陛下。”扈三娘落落大方,走到大殿中央,行礼道。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随时刚刚经历丧兄之痛。身上也有伤病困扰,但依然挡不住底子好。她身穿一席白色素雅的衣裙。普通一朵茉莉花,开在一片草丛上。
“果然好风采!英姿飒爽!”赵构不禁夸赞道。
“陛下见笑了!女子才智武艺平平,实在配不上振威夫人!”
“朕你配,你就配。更何况,你这是自己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赵构看了她片刻,点零头:“梁红玉朕见过,是烈火性子。你和她不一样,但都是朕的巾帼。”
顿了顿,又:“你哥哥的事,朕知道了。你们兄妹两个,真可谓我大宋的贤良。”
“谢陛下!女子不敢当!”
赵构笑了笑,朝殿头官一打手势。
殿头官念道:“扈三娘,封振威夫人,赐诰命。”
“谢陛下!”扈三娘大声道。
封赏完毕,赵构摆了摆手,宣布散朝。
众人退出大殿。临安的很高,初秋的风从西湖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桂花的味道。张荣站在宫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之后,他要把朝廷的封赏告诉那四个人。阮五、阮七、武松,此刻在泰州营寨里,大概正围着一锅煮好的肉,喝着粗酒,等着张荣回来。
鲁智深去守楚州了。
武松大概会端着酒碗,听完之后,沉默一会儿,然后一句:“还真谢谢皇帝老二看得起。”
张荣笑了一声,带着众人往城外营寨走去。林冲走在他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柄青龙偃月刀。
“振威夫人。”林冲忽然开口。
扈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冲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里有一丝光。
“叫夫人做什么,叫我三娘就校”扈三娘白了他一眼道。
张荣和众人声地偷笑。
林冲不好意思地笑笑。
从今以后,缩头湖改名叫得胜湖。
张顺坟边立着“金湖将军”的石碑,那个叫金湖的湖泊,名字正式被认可。
而不远处扈成的碑上,刻着“义勇将军”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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