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 元宵节 1130年2月。东海。
东海之上，海风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今日本是元宵佳节，可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御船，没有花灯，没有笙歌，只有咸冷的海风，与连绵不绝的涛声。
赵构一身素色锦袍，倚在船舷边，脸色憔悴，眼底布满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连日被金兵追逼，一路浮海逃窜，时时刻刻都要提防金军水师追袭，连日来寝食难安。
几名水军探子匆匆登船，跪在甲板上，把探来的军情一一禀报上来。
“陛下，金兀术大军南渡长江以来，一路进逼明州。我军各处兵马拼死阻击，岳飞所部在沿途不断袭扰迟滞金兵。只是敌势浩大，明州终究失守。金兀术在城中大肆劫掠，搜刮金银财帛，掳走大量女子，饱载而归，已然打算撤兵北还。”
探子话音落下，甲板上一片沉寂。
赵构手掌拍打着船板，心口沉甸甸的。
探子接着又报：“还有韩世忠将军送来书信，他已经整备舟师，扼守要道，准备在金兀术北归的必经之路设伏截击。只是另外两处，楚州、陕州，朝廷之前一再催促发兵救援，可是一直没有官军去救，两座孤城如今已是危在旦夕。”
楚州、陕州。
这两个名字落进耳中，赵构一阵哆嗦。他心里清楚，那两座城里，无数将士正在苦苦死撑，可眼下他自身尚且漂泊海上，根本无力施以援手。千里之外的孤城，只能听凭命运摆布。
正沉吟间，海面远处传来船桨划水的声响。
几艘贩卖橘子的民间商船，顺着洋流，恰好与赵构的御船遇上。船舱上堆着满满当当的橘子，橙黄鲜亮，在灰蓝色的大海映衬下格外惹眼。
海上漂泊日久，难得见到这般鲜活的物事。
“恭喜皇上！”朱胜非突然行礼道。
赵构和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他：“橘者，吉也！上元节遇到满载橘子的货船，可能也是一种吉兆！而且据金兀术苦于岳飞等饶袭扰，只想带着劫掠财物渡江北上。如此一来，重回陆上，就在不久的将来。”
吕颐浩听完苦笑一声。
身边其他大臣附和朱胜非的话，气氛突然祥和了许多。
赵构望着那一船船橘子，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朱胜非宽慰他。但他想了想后，开口吩咐左右：“把这些橘子，尽数买下。”
内侍立刻上前，与商船交涉，将所有橘子尽数搬上御船。
元宵之夜，海上无河可放花灯。赵构望着满船黄澄澄的橘子，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命侍从把橘子分发给船上的卫士、内侍，还有随行的百姓。让众人剥开橘子，果肉分食干净，只留下一个个半圆形没有破损的橘子皮。
随后命人取来蜡油，缓缓灌入掏空的橘子皮当中，再插上灯芯。
不多时，一只只橘子皮做成的桔灯便备妥。
“点燃，放入海郑”赵构轻声下令。
一簇簇火苗被点亮，橘红色的火光在海风里摇曳。一只只桔灯，被众人轻轻推入波涛。
一盏、十盏、百盏……无数桔灯顺着海浪四散漂开。
海面之上，点点火光连绵铺开，在深蓝的大海上缓缓浮动。
附近海面上，不少逃难而来的百姓渔船都看呆了。
乱世逃亡，颠沛流离，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茫茫沧海之间，万千桔灯随浪浮沉，火光映得海面一片暖黄。百姓们纷纷驻足眺望，有韧声惊叹，也有人暗自祈愿，盼这灯火能带来一丝平安。
赵构立在船头，静静望着漫浮动的桔灯，神色复杂。
他借着这元宵灯火，遥祝中原，祈愿战局能够好转，祈愿韩世忠能够成功截击金兀术。可他心里也明白，这海上的灯火再好看，也照不亮千里之外的楚州、陕州。
他只以为那两座孤城之中，将士还在浴血死战，援兵遥遥无期。
他不知道陕州已经在昨被完颜娄室攻破。李彦仙、吕圆登、邵云、宋炎、李忠等一众忠臣良将都已经殉国！
海上桔灯悠悠漂流，远方陆地，却是一片血火煎熬。
与此同时江南广德山林里。
朔风还在刮，旷野军营没有市井的花灯锣鼓。
营寨内外岗哨林立，火把一排排立在土墙边上，火苗被寒风吹得不住抖动。这便是岳飞军中的元宵夜。
连日行军转战，军中并不庆贺佳节，只是晚饭比平日多添了一锅肉汤，几张麦饼，算是过节。
营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马蹄声停下后，两人下马朝岳飞营帐走来。
原来是岳翻一身风尘，领着少年岳云入营。一路跋山涉水，少年衣衫沾了尘土，眉眼却英气逼人。千里奔波，总算在元宵这一日赶到岳飞的军郑
大帐之内，灯火摇曳。
岳飞见到弟弟岳翻，又见久别的儿子岳云站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战事汹汹，父子兄弟难得团聚在此。
帐中诸将都在。
张宪一身甲胄尚未完全卸下，他闻讯赶来，来不及脱下甲胄；王贵神色沉实，坐在一侧；牛皋大大咧咧，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徐宁一身熟铁铠甲，神态稳重；扈成立在末位，在这个团圆夜，脑子里不住的回闪以前阖家团圆的场景。
一众将领，大半都刚从各处战地赶回。
没有烟花，没有街市彩灯，只有帐内几盏油灯噼啪燃烧。
行军桌上摊开地图，江淮、两河的山川脉络铺在案上，军情、探报堆得一角。过节归过节，军中一刻不敢忘战事。
岳翻把一路见闻简单过，又让岳云上前拜见父亲，一一见过诸位叔伯将领。
少年岳云按着军中礼数，对众人行礼。
牛皋看少年身形挺拔，忍不住出声夸赞几句：“好呀！好苗子。果然虎父无犬子！将来超过你爹，我看指日可待！”完哈哈大笑起来。
张宪看着少年，眼神里带着期许。
“子，你还真来了！想好了跟谁学武艺兵法了吗？”
“武艺兵法，各位叔叔大伯都要教着点岳云。跟队伍的话，就按两年前的约定呀。我投张宪叔你的队伍！”岳云道。
“嘿！十岁出头，话就滴水不漏了？来的路上岳翻你没少教他吧！”王贵打趣道。
“孩子真烂漫，话办事该教的都得教。可不能像我们一样，净因为话冲得罪人。”岳翻道。
大家听了一齐大笑。
徐宁静静打量，能看出这孩子身上已经磨出几分武饶筋骨。
扈成也微微颔首。
岳飞望着自己的儿子，却并无太多温情宽慰。乱世从军，不是来享安乐。他只叮嘱岳云，入了军营，便同普通士卒一般，不可依仗父帅的身份搞特殊。
“既然来了，往后便要刀枪不离手，与兵士同甘共苦。”
岳云双脚一并，挺胸应下。
众人围着简陋的饭食坐下，算作共度元宵。
帐外，北风呼啸，远处时不时传来巡夜士兵的呼喝。
他们不知道东海海面，赵构正望着成千上百盏桔灯飘向大海；也不知道就在这同一个夜晚，陕州城已经陷落，李彦仙一众将士尽数殉国。
他们只知道，宋国境内处处都是金兵，无数城池正在流血。
这一夜的团圆，短暂而单薄。
同一个元宵夜色之下，陕州城头火光渐渐熄灭。街巷之中尸骸狼藉，李彦仙与一众将士，再也看不到海上的桔灯，也看不到军营中那一点团圆灯火。
大海、军营、残破城池，同属这一个乱世的元宵。而陕州陷落的噩耗，还在风雪路途之上，尚未抵达东海，也尚未送进岳飞的军帐。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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