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八月末。也就是1129年,9月底。
秋风席卷淮西旷野,草木枯黄。
金太宗的诏书自上京传到军中,决意大举南征,要一鼓荡平江南,擒获赵构,根除赵氏朝廷的旗号。
完颜宗弼,也就是世人所称的金兀术,于淮西行辕召集众将议事。
帐下,宿将斜卯阿里、汉军韩常、女真悍将蒲鲁浑分立两侧。
斜卯阿里率先开口,神色审慎:“四太子,大军刚刚开拔,长途跋涉,士卒疲惫。江南水网密布,我军北人不习舟楫。依末将之见,不妨暂缓进军,先看山东挞懒那边战局如何。楚州守军顽抗,梁山、二龙山山寨势力尚强,若是北方不稳,我大军深入江南,恐有后患。”
蒲鲁浑昂首出列,锐气冲:“阿里老将军太过持重!我大金兵威所向,宋人望风奔逃!挞懒元帅重兵在山东,离间二龙山与梁山,又围困楚州,假以时日,必能扫平江北各路顽敌!待到那时,我大军直扑长江,擒赵构、踏临安,下便可一统!”
韩常静静听完二人争辩,缓缓上前:
“二位所言,各有道理。挞懒元帅在山东布局,分化山寨、围困楚州,确是良谋。只是山寨人心难测,楚州城池坚固,也绝非朝夕可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杜充执掌南宋江淮兵马,手握十余万大军,此人刚愎多疑,却并无将帅之才。我军可以稳步向南推进,一步步扫清淮西州县,待到兵临大江,再寻机会渡江。不必急于一时冒进,也不可迁延坐失战机。”
金兀术手指按着地图,目光扫过淮西、山东、江南临安各处。
“挞懒在山东、淮河,自会料理北方诸事。我大军稳步南下,先平定淮西,步步向前。待时机成熟,便兵抵长江,搜山检海,捉拿赵构。”
军令一道道传出,号称十万的金军拔营启程,向着南方缓缓压去。江淮大地,山雨欲来。
大军一路向南,淮西各州震动。大宋地方官吏久不经兵戈,听闻金兵铁骑将至,大量官员弃城逃亡,厢军、乡勇四散崩溃。少数城池据城固守,却挡不住女真大军的猛攻。
1129年,9月下旬。
岳飞一军驻扎在建康城外近郊。
此时宋高宗赵构正驻跸建康,四下传布号令,扬言将要御驾亲征,鼓舞下军民抗敌士气。子行辕近在咫尺。
岳飞见到徐宁后,听徐宁详细讲述了二龙山和山东的困局。
岳飞召集来张宪,牛皋,扈成,王贵,徐庆。让徐宁把情景了一遍。
几位属下群情激奋,都恨不得立刻出发,营救受困的难民。
“诸位冷静。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调动军队不是随随便便的事。这样,我先上奏朝廷,等朝廷批复下来,你们再去。如果朝廷真的批准北上,你们谁愿意领兵营救?我先丑话在前,即使朝廷能批准,兵力也肯定给不了多少。带少量兵力去金人后方,无异于飞蛾扑火。谁愿意?”
“我愿意!”扈成噌的站起来。他的妹妹扈三娘还在二龙山生死未卜,他比谁都急切想去救援。
“我愿意!”张宪也举手。
“还有我!”牛皋,王贵,徐庆几乎同时举手。
“嗯,都是好样的,怕死不当兵。何况是救援无辜可怜的老百姓!”岳飞满意的笑了笑,道。
“这有什么,份内的事!”张宪豪爽道。
“是呀!我山东熟人不少,我看能不能多救几个回来”牛皋莫名的乐观。
“各位大义!徐宁替山东父老拜谢各位!”徐宁突然跪了下来。
“哎!使不得!使不得!”牛皋等人立刻把他拉起来。
“是呀!徐宁,丑话在前,你不要谢太早。如果朝廷不批准,那他们三个再想去山东,也去不了。”岳飞泼冷水道。
“这……”徐宁立在原地,有些发懵。
“不过不用过分担心。你不是让贤明乡绅张强去找张浚吕颐浩了吗?他们能言善辩,应该能服圣上出兵的。”岳飞又给他点起希望的烛光。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徐宁从惊悚中苏醒,强露微笑道。
岳飞选了张宪、牛皋、扈成三人做将来北上的统领。王贵、徐庆虽满怀报国义愤,只是营中驻防重担离不开二人,不宜轻易调离,故而不令随军北上。
然后他在案子上铺开信纸,将请求让张宪三人领兵北上,接应救援山东难民的事写好。
只是觐见子,不能擅自前往。岳飞先来到不远处的江淮宣抚使行府,求见顶头上司杜充。
杜充端坐大堂,见到岳飞入内,神色淡淡的:“鹏举,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岳飞拱手行礼,神色凝重:“宣抚大人,山东江北数十万难民深陷金人铁蹄之下,百姓水深火热,朝不保夕。帐下张宪、牛皋、扈成三将,自愿领少量兵马,冒险北上,扰乱敌后,接应难民南归。此事干系下安危,末将恳请,入行宫觐见陛下,将此事上奏。”
杜充眉头当即紧紧皱起。
他心里一清二楚。若是岳飞见到赵构,免不了要起江北生灵涂炭,更会暗指自己手握十余万重兵,只坐守建康,不肯出兵北顾。一旦子动心下诏调兵,自己手上兵力就要被拆分;若是岳飞再在御前几句自己拥兵避战的闲话,更是后患无穷。
杜充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江北局势纷乱,金人兵势正盛。我军主力要固守长江防线,岂可再分兵北上冒险。此事不必再提,你且回营操练兵马,守好江防便是。觐见陛下,大可不必。”
岳飞并未退下,向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宣抚大人。此事事关江北万千百姓生死,乃是下安危的大事。今日若是把这件事压下,不让圣上听闻。他日淮北、山东彻底糜烂,陛下追究起来,怪罪我等事前知情,有方案应对。却隐匿不报,这个罪责,何人能够承担?”
一句话,正中杜充的软肋。
如今赵构正大张旗鼓宣扬御驾亲征,摆出一心北伐的姿态。倘若日后大祸酿成,回头追责“宣抚司明知江北危局,也有扰敌良策。却隐匿不向子禀报”,这个黑锅杜充万万背不起。
大堂之上沉默许久。
杜充脸色阴晴变幻,心中万般不愿,却被这番话逼得没有退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勉强:
“罢了。我准你前去行宫觐见。但你记住,只可陈述实情,不得妄自非议宣抚司防务调度。”
岳飞躬身领命:“末将谨记宣抚叮嘱。”
他将早已写好的奏章随身携带。奏章之中,详述山东百姓流离受难,写明张宪、牛皋、扈成三将甘愿不畏凶险,领兵北上救援流民,同时尽力扰乱敌后,牵制金军南下。请求朝廷予以定夺。
但是岳飞心中透亮,自己虽然能够把文书递到赵构面前,朝廷真正愿意拨付的兵力,必定寥寥无几,甚至有可能直接驳回全部请求。营救江北难民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布满凶险。
1129年9月底。
淮北大地早已一片衰败,遍地都是废弃村落与荒田。
完颜挞懒坐镇城北大营。
自初春以来,他扫荡山东,收服大批州县,唯有楚州,如同一枚硬钉,死死扎在淮北,横亘在金军南下通道的侧后方。只要楚州还握在宋人手中,挞懒便不能尽数调兵南下,金兀术那一路大军,也不敢毫无顾忌直扑长江。
中军大帐之内,挞懒望着案上地图,面色阴沉。
身旁众将分立两侧,不少女真将领已经心生焦躁。
一名女真万户跨步出列,高声请战:
“元帅,我大金连战连捷,一座楚州,何必迁延日久!调集重兵全力猛攻,不出十日,便可踏平此城!”
挞懒轻轻摇头。
“赵立,绝非寻常宋将。此人出身行伍,悍不畏死,城中军民一心,拼死相抗。硬攻,只会白白折损我女真精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边围城,一边离间梁山、二龙山,只要江北山寨互相猜忌内斗,便再也无力出兵驰援楚州。待到外部援兵断绝,楚州一座孤城,早晚自溃。”
军令传下。
数万金军把楚州团团围得水泄不通,四面扎下连营,切断楚州所有对外通路。同时,无数细作被派往山东各处,游走于梁山、二龙山之间,散播流言,挑拨两方的关系。
楚州城内,赵立身披重甲,登上城头。
连续数月战乱,城中粮草日渐紧张,箭矢、军械不断消耗,城外金军层层合围,消息隔绝,外界援军遥遥无期。
部下将士神色沉重。有人劝赵立,不如弃城向南突围,保全麾下兵卒。
赵立手扶腰间长刀,望向城外连绵不绝的金军营帐,声音铿锵:
“楚州扼守淮北。此城一丢,淮北彻底落入金人之手,山东、淮西再无屏障。我等若是弃城逃走,淮北百万百姓,便要尽数遭铁骑蹂躏。大丈夫以身许国,当与城池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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